九月初,秋風漸涼。
鎮國侯府賬房裡,葉淩薇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麵前攤著厚厚一摞賬本。春兒在一旁研墨,小菊幫著整理票據。
“大小姐,”賬房先生老吳站在案前,小心翼翼,“這是府裡八月的開支賬。老太君那邊的用度、各院月例、下人月錢、日常采買……總共支出三百二十兩。”
葉淩薇接過賬本,一頁頁翻看。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筆都有票據對應。老吳管賬三十多年,是府裡的老人了,做事一向謹慎。
“吳先生辛苦了。”葉淩薇點頭,“賬目清楚,開支也合理。隻是……”
她指著其中一項:“大廚房采買鮮肉,上月是一百二十斤,這個月變成一百五十斤。府裡人口冇增,怎麼多出三十斤?”
老吳額角冒汗:“這個……是廚房張媽說的,說天涼了,各院主子想吃些暖身的,就多買了些。”
“多買的肉,都進了誰的肚子?”葉淩薇放下賬本,“去把張媽叫來。”
不一會兒,張媽來了。四十多歲的婦人,身材微胖,眼神躲閃。
“張媽,”葉淩薇語氣平靜,“上月府裡買肉一百二十斤,這個月一百五十斤。多的三十斤,用在哪裡了?”
張媽搓著手:“回側妃,是……是各院主子要加菜。三夫人說想喝排骨湯,五小姐說想吃紅燒肉,還有……”
“三夫人上月告假回孃家,這個月十六纔回來。”葉淩薇打斷她,“五小姐吃素半年了,府裡誰不知道?”
張媽臉色一白。
“張媽,”葉淩薇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我在莊子上種藥,一斤肉多少錢,心裡有數。市價鮮肉十五文一斤,你報賬卻是二十文。三十斤肉,你貪了一百五十文。還有米麪、菜蔬……要不要我一筆一筆跟你算?”
張媽腿一軟,跪下了:“側妃饒命!老奴……老奴隻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葉淩薇搖頭,“吳先生,張媽這樣的,按府裡規矩該怎麼處置?”
老吳躬身:“貪墨主家財物,輕則罰月錢,重則趕出府。”
“那就按規矩辦。”葉淩薇坐回案後,“張媽貪墨的一百五十文,從月錢裡扣。再罰三個月月錢,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直接趕出去。”
張媽哭哭啼啼地磕頭:“謝側妃開恩!謝側妃開恩!”
“下去吧。”葉淩薇擺擺手,“好好當差,彆動歪心思。”
張媽走後,老吳擦擦汗:“側妃,是老奴失察……”
“不怪你。”葉淩薇道,“府裡人多事雜,難免有疏漏。從今日起,賬房立新規矩——所有采買,必須兩人同行,票據必須兩人簽字。每月賬目公開,各院都可以來查。”
老吳一愣:“公開賬目?這……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葉淩薇道,“府裡的錢是大家的錢,花在哪裡,該讓大家知道。公開透明,纔沒人說閒話。”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太君扶著丫鬟進來了。
“祖母怎麼來了?”葉淩薇趕緊起身,扶著老太君坐下。
“聽說你在查賬,過來看看。”老太君看著案上的賬本,“查得怎麼樣?”
葉淩薇把張媽的事說了。
老太君點頭:“你處理得對。侯府家大業大,最怕底下人手腳不乾淨。你管著家,該嚴就要嚴。”
她頓了頓:“不過,公開賬目……是不是太過了?各院都有各院的花銷,有些不便讓人知道。”
“祖母放心。”葉淩薇溫聲道,“公開的是總賬,各院的私賬不公開。隻是讓大家都知道,府裡的錢花在了正地方,冇被誰貪了去。”
老太君想了想,笑了:“你這孩子,心思通透。好,就按你說的辦。”
她又問:“你那莊子,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葉淩薇笑道,“第二茬薄荷收成好,賣了八十兩。義診也搞起來了,幫了不少窮人。”
“義診的事我聽說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做得對。咱們侯府,不能隻顧著自己享福,也該為百姓做點事。”
她看著葉淩薇,眼神欣慰:“當初你剛回來時,我還擔心你年紀小,撐不起這個家。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這個家交給你,我放心。”
這話分量很重。
葉淩薇心頭一熱:“祖母……”
“好了,你忙吧。”老太君站起身,“我回去歇著。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送走老太君,葉淩薇回到案前,繼續看賬。
春兒小聲說:“大小姐,老太君這是……徹底把家交給您了。”
“是啊。”葉淩薇輕聲道,“責任更重了。”
---
九月初十,慈雲寺後山亭。
聯盟各家掌櫃又聚在一起。這次人更多了——除了原來的九家,又新加入了四家藥鋪,總共十三家。
亭子裡坐得滿滿噹噹。
葉淩薇拿出新賬本:“八月的總賬算清了。聯盟十三家鋪子,總利潤四百五十兩。按規矩,留三成做公中資金,剩下的各家分紅。”
新加入的幾家掌櫃倒吸一口涼氣。
“四百五十兩?這麼多!”
“我們鋪子以前一個月最多賺二十兩,加入聯盟才半個月,就分了十五兩!”
孫掌櫃笑道:“這纔剛開始。下個月新貨到了,利潤還能更高。”
葉淩薇點頭:“蜀地劉記的黃連,關外胡家的人蔘,這個月底就能到。遼東陳家、雲貴苗家的貨,下月初到。各家回去準備好庫房,貨到了及時分發。”
陳老闆問:“側妃,咱們的義診還繼續嗎?”
“繼續。”葉淩薇肯定道,“不僅繼續,還要擴大。從下個月起,聯盟十三家鋪子輪流義診,每家負責兩天。貧苦病人憑證明,免費診脈,成本價取藥。”
周掌櫃皺眉:“側妃,義診是好事,可長期這麼搞……支出不小啊。”
“公中資金就是乾這個的。”葉淩薇道,“咱們賺錢了,回饋社會是應該的。而且,義診能攢口碑。百姓信咱們,生意纔會長久。”
趙掌櫃點頭:“側妃說得對。我們鋪子搞了兩次義診,來看病的人多了,買藥的也多了。雖然義診賠錢,但其他生意賺了,算下來還賺了。”
“就是這個理。”葉淩薇笑道,“做生意不能隻看眼前。眼光放長遠,路才走得寬。”
正說著,亭子外頭來了個人。
是林澈。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衫,手裡拿著個錦盒,站在亭外,笑意溫和。
“林公子?”葉淩薇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路過,聽說你們在這兒議事,過來看看。”林澈走進亭子,對眾人拱手,“打擾各位了。”
孫掌櫃連忙起身:“林公子客氣了。您幫我們打通貨源,是我們的大恩人。快請坐!”
林澈坐下,把錦盒遞給葉淩薇:“葉姑娘,一點心意。”
葉淩薇打開錦盒,裡麵是一支白玉簪子,雕著蘭花,素雅精緻。
“這……”
“聽說你管著侯府,又要忙聯盟的事,辛苦。”林澈溫聲道,“這簪子不算貴重,就當……辛苦費。”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位掌櫃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會心的笑容。
葉淩薇臉微紅:“林公子太客氣了。”
“應該的。”林澈轉向眾人,“各位,我今日來,還有個訊息要告訴你們。”
“什麼訊息?”
“柳家最近不太安分。”林澈道,“他們在江南找了新的藥材商,價格壓得很低,想重新壟斷西北貨源。另外,他們還勾結了幾個官員,想找你們的麻煩。”
孫掌櫃臉色一變:“找我們麻煩?怎麼找?”
“查稅。”林澈道,“柳家買通了戶部的人,說要查聯盟各家的賬。稅務這塊,最是麻煩,稍微有點問題,就能罰得傾家蕩產。”
眾人嘩然。
“這……這可怎麼辦?”
“咱們的賬目都清楚,不怕查!”
“清楚有什麼用?官字兩張口,說你不對,你就是不對!”
葉淩薇神色平靜:“林公子,訊息可靠嗎?”
“可靠。”林澈點頭,“我有個朋友在戶部當差,親口告訴我的。柳家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扳倒你們不可。”
亭子裡一片沉默。
許久,葉淩薇開口:“各位彆慌。咱們的賬目清楚,不怕查。但為防萬一,從今日起,各家賬目都要做兩份,一份明賬,一份暗賬。明賬給官府看,暗賬自己留著。所有票據都要儲存好,一筆不能少。”
孫掌櫃問:“側妃,要是官府故意找茬……”
“那就讓他們找。”葉淩薇冷笑,“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找茬。實在不行,還有老太君,還有侯府。柳家能勾結官員,咱們就不能找靠山了?”
她頓了頓:“不過,最好的辦法是讓柳家自己亂起來。”
“怎麼亂?”
葉淩薇看向林澈:“林公子,柳家在江南找的新藥材商,您瞭解嗎?”
“瞭解。”林澈道,“姓胡,做藥材生意十幾年,口碑一般,但價格便宜。柳家就是看中他價格低,纔跟他合作。”
“價格低,必然有貓膩。”葉淩薇道,“勞煩林公子幫我查查,這個胡老闆的藥材,有冇有問題。比如以次充好,比如摻假……”
林澈眼睛一亮:“葉姑孃的意思是……”
“柳家不是要查我們的稅嗎?”葉淩薇微笑,“那咱們就查他們的藥。藥材有問題,可是要出人命的。到時候,不用咱們出手,官府自會收拾他們。”
眾人麵麵相覷,隨即都笑了。
“妙啊!”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側妃高明!”
林澈也笑了:“葉姑娘這招,釜底抽薪。好,我這就去查。”
---
九月十五,戶部果然來人了。
三個穿著官服的小吏,帶著文書,先到了濟世堂。
“奉戶部之命,覈查藥材鋪稅務。”為首的小吏板著臉,“賬本拿出來。”
孫掌櫃早有準備,捧出厚厚一摞賬本:“官爺請過目。”
小吏翻開賬本,仔細檢視。從年頭查到年尾,從進貨查到銷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查了一個時辰,冇查出問題。
小吏皺眉:“你們的藥材,進價怎麼這麼低?”
“回官爺,我們是聯盟采購,量大,價格自然低。”孫掌櫃恭敬道,“而且我們有自己的藥田,自產自銷,成本更低。”
“藥田?”小吏一愣,“在哪?”
“城南莊子。”孫掌櫃道,“官爺若不信,可以去看看。”
小吏們互看一眼,收起賬本:“下一家。”
一連查了聯盟五家鋪子,賬目都清楚,稅務都合規,一點毛病挑不出來。
小吏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到了寶芝堂。
孫掌櫃親自接待,泡了好茶,態度恭敬。
“官爺辛苦了。”他遞上賬本,“這是我們寶芝堂的賬,請過目。”
小吏翻開賬本,看了幾頁,忽然指著一項:“這筆進貨,為什麼冇有票據?”
孫掌櫃湊過去看:“哦,這是從蜀地劉記進的黃連。票據有的,我這就找。”
他讓夥計拿來一個木匣子,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所有進貨票據。抽出那張黃連的票據,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數量、價格、日期,還有劉記的印章。
小吏冇話說了。
查了一整天,一無所獲。
三個小吏垂頭喪氣地走了。
他們剛走,林澈就來了。
“查得怎麼樣?”葉淩薇問。
“查清了。”林澈壓低聲音,“那個胡老闆的藥材,果然有問題。人蔘摻蘿蔔乾,鹿茸摻牛骨,黃連裡摻樹皮……以次充好,摻假嚴重。”
葉淩薇眼睛亮了:“證據確鑿?”
“確鑿。”林澈道,“我買通了他鋪子裡的夥計,拿到了摻假的樣品,還有他進貨的賬本。鐵證如山。”
“好。”葉淩薇點頭,“孫掌櫃。”
“側妃。”
“把這些證據,匿名送到官府。再找幾個說書先生,把柳家賣假藥的事,編成故事,在茶樓酒肆裡講。”
孫掌櫃會意:“老朽明白。保管三天之內,全京城都知道柳家賣假藥!”
---
三天後,京城炸開了鍋。
茶樓裡,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各位聽客,今日咱們不說三國,不說水滸,單說這京城一樁奇案——堂堂柳記藥鋪,竟賣假藥害人!”
底下聽眾嘩然。
“假藥?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說書先生道,“人蔘裡摻蘿蔔乾,鹿茸裡摻牛骨,黃連裡摻樹皮……這哪是藥?這是要人命啊!”
“怪不得柳家的藥便宜!”
“便宜冇好貨!這是黑心錢!”
訊息傳到柳家,柳文彬氣得摔了茶杯。
“誰!誰乾的!”
管事戰戰兢兢:“老爺,外麵都傳遍了……還說官府已經立案,要查咱們。”
正說著,門外傳來喧嘩聲。
幾個衙役闖了進來。
“柳文彬,有人告你販賣假藥,坑害百姓。跟我們走一趟吧!”
柳文彬臉色慘白。
---
九月二十,官府貼出告示。
“柳記藥鋪販賣假藥,證據確鑿。罰銀五千兩,鋪子查封,柳文彬收監候審。”
訊息傳到慈雲寺後山亭,聯盟各家掌櫃歡呼雀躍。
“柳家倒了!”
“活該!讓他們黑心!”
“側妃英明!”
葉淩薇卻神色平靜:“柳家倒了,還會有張家、李家。咱們不能鬆懈。”
她看向眾人:“從今日起,聯盟立新規矩——所有藥材,必須經過三道檢驗,才能上架銷售。設立質檢堂,專人負責。誰敢以次充好,逐出聯盟,永不錄用。”
孫掌櫃肅然:“側妃說得對。咱們要做,就做最好的藥,最良心的生意。”
“還有,”葉淩薇道,“咱們的義診要長期搞下去。賺了錢,不能隻顧著自己。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生意才能長久。”
眾人紛紛點頭。
亭外秋風颯颯,山色漸黃。
葉淩薇望向遠方,目光堅定。
經濟大權在手,地位已然鞏固。
但這隻是開始。
她要讓濟世堂聯盟,成為京城藥材行業的標杆。
要讓侯府,成為真正的仁義之家。
要讓所有跟著她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這條路,她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責任,帶著擔當。
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