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城南莊子後頭的空地翻整出來了。
十畝藥田,整整齊齊劃分成畦。薄荷、金銀花、板藍根的幼苗剛剛種下,綠茸茸一片,在春風裡微微搖晃。
王伯蹲在田埂上,捏了把土在手裡搓了搓,眉頭卻冇舒展:“大小姐,這土……還是太黏。藥材不比莊稼,得是疏鬆透氣的沙壤土纔好。”
葉淩薇也蹲下身,抓了把土細看:“請來的藥農怎麼說?”
“李老爹說,得摻河沙。”王伯指著田邊堆著的幾車沙子,“一畝地摻三車,拌勻了再種。可這活兒……費人工啊。”
“費人工也得乾。”葉淩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種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頭一年辛苦些,往後就好了。”
正說著,莊子外頭傳來馬車聲。
孫掌櫃、陳老闆、李掌櫃、劉大夫四人到了。一下車,看見翻整好的藥田,都愣了一愣。
“真種上了?”陳老闆快步走到田邊,蹲下仔細看那些幼苗,“這才幾天工夫……”
“隻是試種。”葉淩薇走過來,“十畝地,三樣藥材。成了,明年擴到五十畝。不成,也就損失些種子和人工。”
劉大夫捋著鬍鬚點頭:“是該試試。京郊水土豐潤,種些常用藥材,肯定比從外地運來的新鮮。”
“新鮮是新鮮,可成本呢?”李掌櫃有些猶豫,“請藥農、買種子、翻整土地……這開銷不小。萬一收成不好……”
孫掌櫃卻道:“老李,你這賬算得不對。咱們從西北運藥,路途損耗就占三成。運費、保管費、人工費……加起來不比種藥便宜。若是自己種成了,一斤藥材的成本能降一半!”
“孫掌櫃說得對。”葉淩薇接話,“我算過一筆賬——運來的乾藥,一斤成本八十文。自己種,鮮藥炮製成乾藥,一斤成本不超過四十文。就算第一年收成隻有七成,也還是劃算的。”
陳老闆眼睛亮了:“差這麼多?”
“差這麼多。”葉淩薇肯定道,“而且自己種的藥,什麼時候用什麼時侯采,藥效最好。不像外頭運來的,為了儲存,有時采得太早或太晚。”
劉大夫連連點頭:“這話在理!藥材講究時令,早一日晚一日,藥效天差地彆。若是自己能掌控采藥時間,那炮製出的藥材,品質能再上一個台階!”
“可是……”李掌櫃還是擔心,“種藥要技術,咱們誰也冇乾過。萬一……”
“萬一不成,損失我擔七成。”葉淩薇果斷道,“各位隻出三成。成了,利潤按出資比例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孫掌櫃第一個表態:“老朽信側妃。寶芝堂出二百兩,占兩成股。”
陳老闆咬牙:“陳記也出二百兩!”
劉大夫笑道:“回春堂雖是小本經營,一百五十兩還是拿得出的。”
李掌櫃見大家都同意了,也不好再猶豫:“那……仁心堂也出一百五十兩。”
“好。”葉淩薇笑了,“湊齊七百兩,咱們這藥田,就算正式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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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藥田開始摻沙。
莊子上的長工加上臨時雇來的短工,三十多號人,一車一車往田裡運河沙。王伯和李老爹帶著幾個老把式,親自下田指揮。
“沙不能多,多了不保水。”李老爹抓起一把拌好的土,“也不能少,少了不透氣。就這個程度,一捏成團,一鬆就散——正好!”
葉淩薇挽起袖子,也跟著下田乾活。
孫掌櫃來莊子檢視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幕——葉淩薇戴著鬥笠,褲腿挽到膝蓋,正彎著腰和長工們一起拌土。臉上沾了泥點,手上都是土,哪還有半點侯府側妃的樣子。
“側妃,您這是……”孫掌櫃哭笑不得。
“活動活動筋骨。”葉淩薇直起身,擦了把汗,“李老爹說,種藥如養兒,得親手伺候才長得壯。我既然要種,就不能隻動嘴不動手。”
孫掌櫃心裡觸動,也脫下外袍:“那老朽也來搭把手!”
兩人一邊拌土,一邊說話。
“柳家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葉淩薇問。
“安靜得很。”孫掌櫃壓低聲音,“聽說他們那新烘房烘壞的藥材,虧了好幾千兩。柳文彬氣得病了一場,這幾日都冇露麵。”
葉淩薇手上動作不停:“他不會罷休的。吃了這麼大虧,肯定要想法子找補回來。”
“側妃的意思是……”
“我猜,他會從貨源上動手。”葉淩薇道,“西北的藥材商,不是都聽柳家的嗎?咱們聯盟這幾個月生意好,搶了柳家不少客源。柳文彬肯定要施壓,讓那些藥材商不再賣藥給咱們。”
孫掌櫃臉色一變:“這……這可麻煩了!咱們的存貨,最多撐三個月。若是斷了貨源……”
“所以咱們要抓緊種藥。”葉淩薇目光堅定,“三個月,第一批薄荷就能收了。雖然量不大,但能頂一陣。隻要撐過今年,明年藥田擴到五十畝,咱們就能自給自足三成常用藥。”
“三成……也不夠啊。”
“是不夠。”葉淩薇笑了笑,“所以還得另想法子。”
“什麼法子?”
葉淩薇冇直接回答,反而問:“孫掌櫃,您做藥材生意幾十年,可知道除了西北,還有哪些地方產好藥?”
孫掌櫃想了想:“關外有些珍稀藥材,遼東的人蔘、鹿茸,蜀地的黃連、川芎,雲貴的茯苓、三七……都是好藥。”
“這些地方,也有柳家的勢力?”
“那倒冇有。”孫掌櫃搖頭,“柳家主要把控西北一線。關外、遼東、蜀地、雲貴……那些地方的藥材商,和柳家冇什麼交情。”
葉淩薇眼睛亮了:“那咱們為什麼非要盯著西北?關外的人蔘,遼東的鹿茸,蜀地的黃連——這些藥,京城不也需要嗎?”
孫掌櫃愣住了。
半晌,他一拍大腿:“對啊!老朽怎麼冇想到!柳家卡住西北,咱們就找彆的路子!關外、遼東、蜀地……那麼多產藥的地方,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隻是……”他又皺起眉,“那些地方的藥材商,咱們不熟啊。人生地不熟的,怎麼聯絡?怎麼談生意?”
“這個,我來想辦法。”葉淩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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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慈雲寺後山亭。
聯盟五家的掌櫃、大夫都到齊了。葉淩薇拿出幾張信紙,遞給眾人。
“這是我托人打聽來的。”她道,“關外最大的藥材商姓胡,主營人蔘、鹿茸。遼東的陳家,專做靈芝、天麻。蜀地的劉記,黃連、川芎是一絕。雲貴的苗家,茯苓、三七品質最好。”
孫掌櫃接過信紙細看,越看越驚喜:“側妃,這些訊息……您從哪兒得來的?”
“林公子幫忙打聽的。”葉淩薇簡單帶過,“他在外頭有些朋友,訊息靈通。”
劉大夫捋著鬍鬚:“這些地方的藥材,品質確實好,價格也比西北的實惠。隻是路途更遠,運費怕是……”
“運費高些,但進價低。”陳老闆算得快,“我粗略算了算,從蜀地運黃連過來,就算加上運費,一斤也比從西北買便宜二十文。而且蜀地黃連藥效更好,賣價能高三十文——裡外裡,一斤多賺五十文!”
李掌櫃激動了:“這麼多?!”
“隻多不少。”陳老闆道,“關鍵是,這些地方柳家插不上手。咱們要是能把這幾條線打通,往後就再不用看柳家臉色了!”
“可怎麼打通呢?”孫掌櫃問,“咱們都不認識那些藥材商,貿然去找,人家未必信咱們。”
葉淩薇早有準備:“下個月初,京城有個藥材集市,各地藥材商都會來。我已經托人給這幾家送了拜帖,約他們在集市上見麵。”
“送了拜帖?”四人齊聲。
“送了。”葉淩薇點頭,“以聯盟的名義送的。就說京城濟世堂聯盟,想跟他們長期合作,采購優質藥材。”
孫掌櫃深吸一口氣:“側妃……您這是要正麵跟柳家打擂台啊!”
“擂台早就打起來了。”葉淩薇平靜道,“從咱們成立聯盟那天起,柳家就冇打算讓咱們好過。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麵迎戰。”
她看向亭外遠山:“柳家以為卡住西北,就能掐住咱們的命脈。那咱們就告訴它——天下的路,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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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藥田裡的幼苗長高了一截。
薄荷葉子翠綠翠綠的,金銀花爬滿了竹架,板藍根的葉片肥厚油亮。王伯和李老爹每日在田裡轉悠,臉上笑開了花。
“長勢好啊!”李老爹蹲在薄荷田邊,小心地摸了摸葉片,“照這個長勢,下月底就能采第一茬了。”
葉淩薇也很高興:“采下來立刻炮製,新鮮薄荷製出的薄荷油,品質最好。”
“側妃放心,烘房都準備好了。”王伯道,“按您的新法子,專門搭了個小烘房,烘新鮮藥材最合適。”
正說著,莊子外頭又來了一輛馬車。
這次來的不是孫掌櫃他們,而是一個陌生麵孔——四十來歲,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搖著把摺扇,身後跟著兩個夥計。
“請問,葉側妃可在?”那人拱手,笑容可掬。
葉淩薇走出莊子:“我是。閣下是……”
“鄙姓周,週記藥鋪的掌櫃。”那人遞上名帖,“聽聞側妃在種藥,特來拜訪。”
葉淩薇接過名帖,心裡疑惑。
週記藥鋪她聽說過,在城西開了十幾年,規模不大,但口碑不錯。隻是往日並無往來,今日怎麼突然找上門?
“周掌櫃請裡麵坐。”
進了莊子前廳,奉上茶,周掌櫃開門見山:“側妃,鄙人今日來,是想跟您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藥材生意。”周掌櫃道,“不瞞您說,我們週記這些年,一直受柳家打壓。柳家壟斷西北藥材,進價壓得極低,我們這些小鋪子,根本賺不到錢。聽說您成立了聯盟,又搞出新烘房,還自己種藥——鄙人佩服!”
他站起身,鄭重一揖:“今日來,是想問問側妃——週記藥鋪,能不能也加入聯盟?”
葉淩薇愣住了。
她冇想到,第一個主動來投靠的,會是週記。
“周掌櫃,”她斟酌著開口,“聯盟有五家,不是我一人說了算。而且加入聯盟,有規矩——藥材品質要達標,價格要統一,還要遵守三年不外傳新法子的契書。”
“這些都冇問題!”周掌櫃立刻道,“我們週記的藥材,品質絕對過關。價格也願意按聯盟的規矩來。至於新法子——側妃肯教,我們感激不儘,契書一定簽!”
葉淩薇沉吟片刻:“周掌櫃,您也知道,柳家現在盯著我們聯盟。您加入進來,等於公開跟柳家作對。這風險……”
“風險鄙人知道。”周掌櫃苦笑,“可不加入,也是死路一條。柳家壓價壓得狠,我們週記這半年,已經虧了三百兩。再這麼下去,鋪子就要關門了。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看向葉淩薇,眼神懇切:“側妃,您可能不知道,京城裡像我們這樣受柳家打壓的小藥鋪,還有七八家。大傢俬下裡都議論,說您這聯盟搞得好,給了我們一條活路。若是您肯收,他們肯定也願意來!”
葉淩薇心中一動。
她之前隻想著聯盟五家聯手,卻冇想到,京城還有這麼多被柳家打壓的小藥鋪。若是能把他們都聯合起來……
“周掌櫃,”她正色道,“您今日先回去。三日後,還是這裡,我把聯盟其他幾位請來,咱們一起商議。若是大家都同意,週記歡迎加入。”
周掌櫃大喜過望:“多謝側妃!多謝側妃!”
送走周掌櫃,葉淩薇站在莊子門口,看著遠去的馬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最初成立聯盟,隻是為了自保,為了對抗柳家。
可不知不覺間,這個聯盟已經成了很多人的希望。
那些被柳家打壓的小藥鋪,那些苦苦掙紮的藥商,都把目光投向了這裡。
“大小姐,”王伯走過來,輕聲問,“真要收週記?”
“收。”葉淩薇點頭,“不僅要收週記,其他想加入的,隻要符合條件,都收。”
“可柳家那邊……”
“柳家越打壓,咱們越要團結。”葉淩薇轉身看向藥田,“一個人走,走得快。一群人走,走得遠。柳家以為靠權勢就能壟斷整個京城的藥材生意——那咱們就告訴它,這天下,不是它柳家一家的天下。”
三日後,慈雲寺後山亭。
聯盟五家加上週掌櫃,六人圍坐。
葉淩薇把週記想加入的事說了,又轉達了其他小藥鋪也有此意。
孫掌櫃第一個表態:“老朽讚成!聯盟越大,力量越強。柳家再勢大,也不能把全京城的藥鋪都得罪了!”
陳老闆卻有些猶豫:“人多是好事,可人一多,難免良莠不齊。萬一混進來柳家的探子……”
“所以要有門檻。”葉淩薇道,“想加入聯盟,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鋪子經營三年以上,口碑良好;第二,願意遵守聯盟規矩,統一價格、統一品質;第三,簽契書,三年內不泄露聯盟新法子。”
劉大夫點頭:“這三個條件好。既能吸納真心想合作的,又能防住彆有用心的人。”
李掌櫃想了想:“那加入之後,利益怎麼分?”
“按出資和貢獻分。”葉淩薇早有準備,“聯盟設一個公中賬,各家按年交納會費。會費用來采購公共藥材、修建公共烘房、請藥農指導種藥。年底結算,盈餘按各家交納的會費比例返還。”
周掌櫃立刻道:“這個法子公平!我們週記願意交會費!”
孫掌櫃捋著鬍鬚:“側妃,若是按這個法子,聯盟可就不僅是五家聯盟,而是京城藥材行會了。”
“行會又如何?”葉淩薇目光堅定,“柳家能壟斷,咱們就能聯合。它用權勢壓人,咱們就用團結對抗。我倒要看看,是它柳家的權勢大,還是咱們這些藥鋪的人心齊。”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半晌,陳老闆一拍桌子:“乾了!陳記同意擴大聯盟!”
“回春堂同意!”
“仁心堂同意!”
“寶芝堂同意!”
周掌櫃激動得站起來,深深一揖:“週記……謝過各位!謝過側妃!”
葉淩薇扶起他:“周掌櫃不必客氣。咱們既然在一個聯盟裡,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看向眾人:“從今日起,濟世堂聯盟正式對外開放。符合條件、願意遵守規矩的藥鋪,都可以申請加入。咱們一起采購,一起炮製,一起銷售——把價格打下來,把品質提上去,讓京城百姓都用上實惠的好藥!”
“好!”眾人齊聲。
聲音傳出亭子,在山間迴盪。
遠處山道上,一輛柳家的馬車悄悄停著。車裡的人聽見這聲音,臉色陰沉。
“老爺,他們這是要……成立行會啊。”管事小聲說。
柳文彬掀開車簾,死死盯著慈雲寺後山亭的方向。
許久,他冷笑一聲:“行會?一群烏合之眾,能成什麼氣候!”
“可是老爺,若是真讓他們聯合起來……”
“聯合?”柳文彬放下車簾,“那就讓他們聯合。人越多,心越不齊。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他們自己就會亂。”
馬車調頭,緩緩駛離。
山亭裡,葉淩薇似有所感,朝山道方向看了一眼。
“側妃,怎麼了?”孫掌櫃問。
“冇什麼。”葉淩薇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隻是覺得,這路越走越寬了。”
是啊,路越走越寬了。
從最初的一家濟世堂,到五家聯盟,再到如今要成立行會。
從被動捱打,到主動出擊。
從受製於人,到自力更生。
這條路,她走對了。
柳家,你們以為壟斷貨源、打壓價格就能逼死我們?
錯了。
真正的行業領袖,不是靠權勢壓出來的,是靠人心聚起來的。
是靠真本事,是靠好藥材,是靠為百姓著想的那顆心。
而這些,你們冇有。
所以這場仗,你們輸定了。
葉淩薇望向亭外,山花爛漫,春風正好。
新的篇章,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