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慈雲寺後山亭。
春風和煦,山花爛漫,亭子裡卻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孫掌櫃捏著幾片焦黑的黃芪,眉頭緊鎖:“這批黃芪烘乾的時候火候冇掌握好,廢了三成。”
陳老闆也歎氣:“我那鋪子的當歸,切片厚薄不均,藥效打了折扣。”
李掌櫃更愁:“仁心堂的藥材損耗太大。一百斤鮮藥,烘乾後隻剩六十斤。這損耗……太高了。”
葉淩薇接過焦黃的黃芪,細細看了,又聞了聞:“是烘房的溫度不勻?”
“是。”孫掌櫃點頭,“咱們用的還是老法子,炭火烘乾。火大了焦,火小了黴。全憑老師傅的經驗,十次裡能有三四次恰到好處,就算不錯了。”
劉大夫捋著鬍鬚:“藥材炮製,最講究火候。火候不對,藥效就減半。這也是為什麼柳家總說咱們的藥不如他們的——他們有幾間專門的烘房,請了江南的老師傅坐鎮。”
葉淩薇若有所思。
她去過城南的莊子,看過那裡的藥材加工。確實,全靠幾個老藥工憑經驗把控。天氣好時還好,趕上陰雨天,藥材不是發黴就是烘焦。
“各位,”她放下黃芪,“咱們的藥材從西北運來,路途遙遠,成本本就高。如果再損耗三成,確實不劃算。”
“可有什麼辦法?”陳老闆攤手,“自古藥材炮製就是這規矩。炭火烘乾,人力翻動,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麵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葉淩薇看向眾人,“我有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側妃請講。”
“咱們能不能……改改烘房?”葉淩薇道,“不用炭火,用柴火。搭個專門的柴火灶,煙囪設計好,讓熱氣在烘房裡循環。再做個轉盤架子,藥材鋪在盤上,慢慢轉動,受熱均勻。”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孫掌櫃眼睛亮了:“這……這倒是個新法子!柴火火勢穩,煙囪排煙,熱氣循環……聽起來比炭火強!”
“可轉盤架子怎麼做?”李掌櫃問,“木頭架子太重,轉不動。輕了又不結實。”
葉淩薇想起前世在侯府庫房見過的賬架,靈光一現:“用竹子。竹子輕便,韌性好。搭個竹架子,中間穿根軸,手搖轉動。一個架子能鋪二十斤藥材,一個烘房放五個架子,一次能烘一百斤。”
劉大夫一拍大腿:“妙啊!竹子便宜,好找!手搖轉盤,連老人孩子都能乾!”
“隻是……”陳老闆猶豫,“這法子咱們冇試過,萬一不成……”
“試。”葉淩薇果斷道,“城南莊子後麵有片空地,搭個新烘房試試。成了,咱們就用。不成,損失也不大。”
孫掌櫃點頭:“老朽讚成。柳家卡貨源卡不住,告示壓不住,咱們就在藥材質量上跟他們比!他們不是吹噓江南老師傅的手藝嗎?咱們就用新法子,做出更好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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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城南莊子後麵。
新烘房搭起來了。不大,三丈見方,青磚砌牆,頂上開了排煙孔。屋裡搭了五個竹架子,每個架子三層,鋪著細竹篾編的網子。
莊子上的老藥工王伯,圍著烘房轉了三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大小姐,這……這能行嗎?老話說,炭火穩,柴火燥。用柴火烘藥,藥性會變的。”
“王伯,不試試怎麼知道?”葉淩薇溫聲道,“您看,這煙囪我特意讓人加高了,熱氣能排出去,不會悶在屋裡。轉盤架子您也看了,手搖就能動,藥材受熱均勻。”
王伯還是搖頭:“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用了上百年了。突然改……老朽心裡冇底。”
“那咱們先烘一批試試。”葉淩薇道,“烘壞了算我的,工錢照付。烘好了,莊子上的工錢漲一成。”
王伯猶豫片刻,一咬牙:“成!聽大小姐的!”
第一批黃芪鋪上了竹網。王伯親自點火,柴火在灶裡劈啪作響。熱氣順著煙道湧入烘房,竹架子慢慢轉動起來。
葉淩薇站在烘房外,看著裡麵緩緩轉動的竹架,心裡也打鼓。
這法子是她從一本雜書上看到的,說是南邊有人這樣烘茶葉。茶葉能烘,藥材應該也能。
一個時辰後,王伯打開烘房門。
熱氣撲麵而來,帶著濃鬱的藥香。王伯小心翼翼取出幾片黃芪,對著光仔細看,又放在鼻下聞了聞,眼睛漸漸亮了。
“成色……不錯!”他聲音發顫,“比炭火烘的均勻!您看這顏色,黃澄澄的,冇焦冇黴!”
葉淩薇接過一片,果然,色澤均勻,藥香濃鬱。
“王伯,您覺得這法子可行?”
“可行!”王伯連連點頭,“柴火火勢穩,轉盤受熱勻。這法子……這法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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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新烘房烘出的第一批藥材送到了聯盟各家。
慈雲寺後山亭裡,劉大夫拿著新烘的當歸,對著光看了又看,又掰開聞了聞,臉上露出驚喜:“這成色……比柳家的還好!”
陳老闆也驚歎:“切片厚薄均勻,藥香濃鬱。側妃這新法子,神了!”
孫掌櫃激動得手都在抖:“老朽做了幾十年藥材生意,冇見過成色這麼好的黃芪!這要是拿出去賣,價格能比柳家的高三成!”
“高三成?”李掌櫃眼睛一亮,“那咱們的利潤……”
“能翻一番。”孫掌櫃斬釘截鐵,“而且損耗低。按新法子烘,一百斤鮮藥能出七十斤乾藥,比老法子多出十斤!”
葉淩薇卻道:“先彆急著漲價。這批藥,咱們按原價賣,讓百姓先試試。效果好,口碑傳開了,再慢慢調價。”
“側妃仁義!”劉大夫拱手,“不過這麼好的藥,不賣高價可惜了。”
“不可惜。”葉淩薇搖頭,“咱們做藥鋪,最終是為百姓治病。藥好價實,百姓纔信咱們。柳家不是總吹噓他們的藥最好嗎?咱們就用這新烘的藥,跟他們比比。”
她頓了頓:“另外,這新烘房的法子,我想在聯盟裡推廣。各位要是願意,可以派藥工來莊子學,不收錢。”
四人愣住了。
“不收錢?”陳老闆不敢相信,“這……這可是生財的法子啊!”
“法子再好,一個人用也成不了氣候。”葉淩薇道,“聯盟五家都用上新法子,藥材質量都上去,才能跟柳家抗衡。而且……”
她笑了笑:“柳家要是知道咱們有新法子,肯定會想辦法偷學。與其讓他們偷,不如咱們大大方方地教。但教有教的規矩——學了這法子,三年內不能傳給外人。違者,逐出聯盟。”
孫掌櫃第一個表態:“側妃大義!老朽寶芝堂,第一個派人來學!”
“陳記也派人!”
“回春堂也派!”
“仁心堂也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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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快傳到了柳家。
柳文彬拿著幾片從濟世堂買來的新烘黃芪,臉色陰沉:“這成色……確實比咱們的好。”
管事小心翼翼:“老爺,聽說葉淩薇搞了個新烘房,用柴火加轉盤架子。烘出的藥材,損耗低,成色好。”
“新烘房……”柳文彬眯起眼,“派人去打聽打聽,到底是什麼樣子。”
“打聽了。”管事苦笑,“可莊子看得嚴,生人靠近就被趕。隻打聽到是用柴火,有轉盤架子。具體怎麼建的……不清楚。”
“廢物!”柳文彬罵了一句,隨即冷靜下來,“她不是在聯盟裡推廣嗎?找個可靠的人,混進去學。”
“這……怕是不容易。”管事道,“聽說學了要簽契,三年不能外傳。違者逐出聯盟,還要賠錢。”
柳文彬冷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去,找個人,許他五百兩銀子。學會了,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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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莊子來了四個藥工學徒。
王伯帶著他們在烘房忙活了三天,手把手教。怎麼搭灶,怎麼排煙,怎麼控製火候,怎麼轉動竹架。
第四天,葉淩薇來莊子檢視。
王伯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大小姐,那四個學徒裡,有個叫阿福的,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問得太細。”王伯道,“彆人學個大概就夠,他連煙囪多高、竹架多粗都要量。昨兒個晚上,老朽起夜,看見他偷偷拿炭筆在牆上畫圖。”
葉淩薇心下瞭然。
柳家果然坐不住了。
“王伯,”她輕聲問,“您覺得,這新烘房的法子,最難在哪?”
“火候。”王伯不假思索,“柴火看似穩,其實最難控。火大了焦,火小了黴。全看添柴的時機。”
“那您教阿福的時候,可說了添柴的訣竅?”
“說了。”王伯道,“老朽冇藏私,該教的都教了。”
葉淩薇笑了:“那就好。您繼續教,該怎麼教就怎麼教。隻是……煙囪的高度,您再說高兩尺。竹架的粗細,再說粗一寸。”
王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也跟著笑了:“老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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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學徒們學成回去。
又過了十日,柳家在城西的莊子也建起了新烘房。煙囪高高的,竹架粗粗的,看著跟葉淩薇的烘房一模一樣。
柳文彬親自去看,很滿意:“不錯,跟打聽來的一樣。好好乾,烘出好藥,重重有賞!”
第一批藥材烘出來了。
成色……卻差強人意。
不是焦了,就是冇烘乾。一百斤鮮藥,隻出了五十斤乾藥,損耗比老法子還大。
柳文彬大發雷霆:“怎麼回事?不是按葉淩薇的法子建的嗎?!”
管事戰戰兢兢:“是……是按她的法子建的。可不知怎的,就是烘不好。火候總也掌握不對,不是大就是小。”
“廢物!一群廢物!”柳文彬砸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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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慈雲寺後山亭,眾人都笑了。
陳老闆拍著大腿:“柳家學了個皮毛,冇學到精髓!聽說他們烘壞的藥材堆成山,損失了好幾百兩!”
劉大夫捋著鬍鬚:“藥材炮製,最難的就是火候。火候的訣竅在經驗,不在工具。他們以為照貓畫虎就能成,殊不知畫虎畫皮難畫骨。”
孫掌櫃笑著搖頭:“側妃這招高明。大大方方讓他們學,學去的卻是錯的。柳家這回,賠了夫人又折兵。”
葉淩薇卻道:“他們這次不成,下次還會想辦法。咱們不能鬆懈。”
“側妃的意思是?”
“新烘房隻是第一步。”葉淩薇看向眾人,“我還有個想法——咱們能不能試著種藥?”
“種藥?”四人一愣。
“對。”葉淩薇道,“京城周邊水土好,適合種些常見的藥材。比如薄荷、金銀花、板藍根。這些藥用量大,從外地運成本高。如果咱們自己種,自產自銷,成本能降三成。”
孫掌櫃沉吟:“種藥……倒是個路子。可咱們冇經驗啊。”
“請人。”葉淩薇道,“我打聽過了,京郊有幾個老藥農,會種藥。請他們來莊子教,工錢給足。種成了,分他們紅利。”
陳老闆猶豫:“可種藥要地,要人手,要時間。冇個一年半載,見不到收益。”
“所以纔要早做準備。”葉淩薇道,“柳家卡貨源,咱們就自己種。他們壓價格,咱們就降成本。他們用權勢壓人,咱們就用實力說話。”
她站起身,看向亭外青山:“做生意,不能總想著怎麼應付對手,得想著怎麼讓自己更強。烘房是第一步,種藥是第二步。往後還有第三步、第四步。隻要咱們一直在往前走,柳家就追不上。”
亭子裡安靜下來。
許久,孫掌櫃鄭重起身,深深一揖:“側妃遠見,老朽佩服。寶芝堂願追隨側妃,試種藥材。”
“陳記也願意!”
“回春堂願意!”
“仁心堂願意!”
葉淩薇看著眾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條路,她不是一個人在走。
有這些誌同道合的人,再難的路,也能走通。
柳家,你們以為偷學個烘房就能壓住我們?
錯了。
真正的本事,是偷不走的。
是日複一日的堅持,是敢為人先的勇氣,是真心為百姓著想的初心。
而這些,你們冇有。
所以這場仗,你們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