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了幾日,終於放晴。
鎮國侯府內,葉淩薇的生活看似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隻有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府內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湧動得更加湍急了。
那夜從聽雨茶樓回來後,葉淩薇立刻做了幾件事。
首先,她以“秋季府庫盤查,需覈對舊年文書”為由,讓葉福管家帶著幾個絕對信得過的老仆,打開了侯府內存放舊文書、往來信件的小庫房。她自己則親自參與,美其名曰“學習理家,追思先人”。
小庫房裡堆滿了積塵的箱籠。葉淩薇的目標明確——尋找任何與西境軍務、靖遠侯桓烈,或是父親當年軍中同僚相關的蛛絲馬跡。
一連三日,她埋首於故紙堆中,指尖被灰塵染黑,眼睛也熬得通紅。春兒和小菊心疼不已,卻也隻能在一旁幫忙整理、遞茶水。
進展緩慢。大部分文書都是尋常的禮節往來、田莊賬目,或是早已過時的公務抄件。
“小姐,這樣找,真的能找到嗎?”小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小聲問道。
葉淩薇從一堆賬冊中抬起頭,眼神卻依舊銳利:“大海撈針,也得撈。父親為人磊落,若有察覺,定會留下痕跡,隻是可能藏得很深。”她頓了頓,“況且,我們並非毫無方向。福伯?”
一直恭候在旁的葉福連忙上前:“大小姐。”
“你上次說,父親當年因軍餉之事,與戶部趙尚書有過爭執。具體是哪一年?所為何事?除了趙尚書,當時西境軍餉的主事官員還有誰?可曾聽聞與靖遠侯有何關聯?”葉淩薇問得極其細緻。
葉福努力回憶著,皺緊了眉頭:“那……應該是大約十年前,老奴記得那時老夫人還在世。好像是西境一批額外的軍械糧餉調度,數額不小。老侯爺認為西境並無大規模戰事,此舉勞民傷財,且容易滋生貪墨,便在朝會上提出異議。當時主管此事的,正是戶部侍郎趙子敬,如今的趙尚書。至於西境那邊……自然是靖遠侯府上報的需求。”
十年前!西境軍餉!趙子敬!桓烈!
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讓葉淩薇心頭猛地一跳。時間對得上!利益衝突對得上!
“還有呢?父親可曾留下關於此事的隻言片語?或者,與哪位同僚討論過?”她追問。
葉福搖搖頭:“老侯爺公務上的事,很少與老奴細說。不過……”他遲疑了一下,“老侯爺那時似乎頗為煩悶,有幾次與已故的林老將軍在書房密談至深夜。老奴送茶時,隱約聽到‘賬目不清’、‘恐有大患’之類的話。”
林老將軍!又是林家!
葉淩薇幾乎可以確定,父親當年絕對察覺到了西境軍餉的問題,甚至可能抓住了某些把柄,這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父親與林老將軍的往來書信,可還有留存?”她急切地問。
葉福為難道:“林老將軍故去後,其家眷扶靈回鄉,許多舊物都帶走了。咱們府裡……或許還有些年節問候的尋常信件。”
希望似乎又渺茫起來。葉淩薇按了按眉心,正感疲憊,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大小姐,成安少爺那邊……有回話了。”是小菊的聲音,帶著一絲古怪。
葉淩薇精神一振:“進來說。”
小菊推門進來,臉上表情有些複雜,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按您的吩咐,悄悄去找了成安少爺。他起初支支吾吾,後來奴婢暗示是您的意思,且關乎他能否留在府裡,他才吞吞吐吐說了件事。”
“說。”
“他說,大概一年前,葉文軒有一次喝得大醉,跟他吹牛,說知道一樁‘能捅破天’的秘密,是關於……關於已故老侯爺的。”小菊的聲音更低了,“葉文軒說,老侯爺手裡原來有本要命的賬冊,是關於西邊兒軍餉的,後來不知怎麼就不見了。他還說,三皇子那邊好像一直在找這東西,連‘鷹主’都惦記著。”
賬冊?!
葉淩薇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凳子!
父親果然留下了關鍵證據!是一本賬冊!記錄西境軍餉問題的賬冊!
“葉文軒可說了賬冊下落?或者任何相關細節?”她急問,心跳如擂鼓。
小菊搖頭:“成安少爺說,葉文軒就說了這麼多,還警告他不許外傳,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後來酒醒了,葉文軒又矢口否認,說是醉話。”
賬冊……賬冊……
葉淩薇在滿是灰塵的庫房裡來回踱步。如果賬冊真的存在,會在哪裡?父親會藏在哪裡?侯府已被二房把持多年,若有顯眼之處,早該被葉文軒或他背後的人找到了。難道已經被毀?或者……藏在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堆滿陳舊文書的小庫房。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這裡已經被粗略翻查過。
父親的書房?早就被葉文軒占據,若有,也該被髮現了。
母親的舊物?
忽然,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閃過腦海——母親生前,酷愛丹青,尤其擅長工筆花鳥。父親曾為她專門改建了一處臨水的小畫室,母親去世後,那裡便一直鎖著,因為母親病重前曾囑咐,不想旁人打擾她的清靜,連父親都很少進去。後來二房掌家,那處偏僻的畫室更是無人問津。
畫室!
“福伯,我母親當年的畫室‘聽雪軒’,鑰匙可在?”葉淩薇驟然轉身。
葉福愣了一下,忙道:“在的在的,一直收在老奴這裡。老夫人去世後,按她的意思鎖了,每年隻派人簡單打掃外部,裡麵從未動過。”
“現在就去!”葉淩薇一刻也等不了了。
聽雪軒位於侯府花園最僻靜的角落,臨著一小片湖水,環境清幽,此刻更顯寂寥。鎖頭已然鏽蝕,葉福費了些力氣纔打開。
推門而入,一股陳年的、混合著淡淡墨香和潮氣的味道撲麵而來。室內擺設一如往昔,畫案、筆架、顏料櫃、多寶閣,都蒙著厚厚的灰塵,窗欞間結著蛛網。牆上還掛著幾幅未完成的工筆花鳥,筆觸細膩,可惜歲月侵蝕,已顯斑駁。
葉淩薇心中酸楚,強忍著淚意,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
“仔細找,任何可能藏東西的地方,畫軸、暗格、傢俱夾層,一處都不要放過!”她下令,自己也親自上前檢視。
春兒、小菊、葉福,連同兩個絕對忠心的粗使婆子,開始小心翼翼地翻查。動作不敢太大,怕損壞母親遺物。
時間一點點過去,多寶閣上的瓷器擺件被一一拿起檢查又放下,畫缸裡的卷軸被逐個展開查驗,桌椅也被仔細摸索。一無所獲。
葉淩薇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道猜錯了?
她走到母親巨大的紫檀木畫案前,手指拂過冰冷的案麵。案麵一角,鎮紙下壓著一遝泛黃的宣紙,紙上似乎有字。
她輕輕移開鎮紙。那並非畫作,而是一張張謄抄的佛經,字跡秀雅寧靜,是母親病重後期的手筆。抄的是《地藏經》。
葉淩薇一卷卷拿起,仔細檢視。就在拿起倒數第二卷時,她動作猛地頓住!
這卷佛經的紙張,似乎比其他的稍厚一些,手感有異。
她將經卷對著窗戶的光線仔細看去,果然發現紙張中間似乎有隱約的夾層!小心翼翼地將邊緣粘合處潤濕,用薄刃輕輕挑開——
裡麵赫然藏著另外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不同的紙!
葉淩薇屏住呼吸,將那張紙取出,展開。
這不是佛經,而是一張極其複雜的、繪有各種符號和簡化地名的草圖!上麵還有一些細密的批註小字。圖紙中央,畫著一隻簡筆的鷹,鷹爪下抓著一個“餉”字。幾條箭頭從鷹的方向伸出,指向幾個不同的方位和符號,其中一條粗黑的箭頭,連接著一個“三”字標記!旁邊批註:“西境三年,虛報累計,五成流失,疑入私庫。桓、景勾連,證據確鑿,然投告無門,恐累家族。藏此圖於妻處,若有不測,望後人有緣得見,申冤雪恥!”
落款是父親的名字和一個私印,日期正是父親遇害前三個月!
這不是賬冊,卻是比賬冊更直觀的“罪證圖”!清晰地勾勒出了西境軍餉貪墨的流向、涉及的關鍵人物(桓烈、蕭景睿),甚至標明瞭懷疑的藏匿地點!
父親竟將如此要命的東西,藏在了母親日常抄寫的佛經裡!最不經意,卻也最安全!若非葉淩薇知曉血書、查到西境軍餉、又想起母親這處被遺忘的畫室,絕無可能發現!
“小姐,這是……”春兒湊過來,看到圖紙上的內容,驚得捂住了嘴。
葉淩薇小心翼翼地將圖紙重新摺疊,貼身收好,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一個直接關聯父親被害、桓烈與三皇子勾結的鐵證!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她環視屋內眾人,眼神淩厲如刀,“母親在天之靈庇佑,使我葉家沉冤得雪有望。但在時機成熟前,必須慎之又慎!”
“是!”眾人齊齊低聲應道,都意識到了手中這張紙的分量。
回到自己的院落,葉淩薇反覆研究了那張圖紙,將上麵的資訊與自己已知的線索一一印證。圖紙上除了桓烈和三皇子,還隱約指向了朝中另一個節點,但符號模糊,難以辨認,似乎父親當時也未完全查清。
這或許就是“官帽”所指的第三人?
無論如何,有了這張圖,加上林澈之前找到的那些間接證據,指向桓烈和三皇子的證據鏈已經開始形成。
但她還需要更多。需要能將他們釘死的、更具體的人證或物證,尤其是關於那流失的“五成”軍餉最終下落,以及朝中是否還有更高層的保護傘。
她需要聯絡林澈。
猶豫片刻,她冇有動用那枚緊急聯絡的銅錢,而是寫了一封看似尋常的、問候林家伯母(林澈母親)的信,信中用了隻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暗語,提及“尋得一幅母親舊時臨摹的《西苑秋獵圖》,筆法精妙,尤以其中鷹隼最為傳神,想起林大哥亦好此道,不知近日可有閒暇,共賞詳談?”
信由春兒親自送到林府門房,指名交給林公子身邊的長隨。
第二天下午,林澈的回信就來了,同樣用了暗語,約在明日午後,城東香火不旺的“靜心庵”後山涼亭相見,那裡僻靜,且常有女眷上香,不易惹眼。
靜心庵後山,秋色已濃,黃葉滿地。
葉淩薇依舊做尋常香客打扮,帶著春兒,在林澈事先安排的人引導下,避開了寥寥無幾的香客,來到山腰一處僻靜的涼亭。
林澈已等在亭中,石桌上擺著簡單的茶具。
“看來你有重大發現。”林澈看她雖然疲憊但眼神發亮的樣子,直接問道。
葉淩薇冇有廢話,將那張小心謄抄了一部分關鍵資訊、隱去了最敏感符號的圖紙副本(原圖她絕不敢帶出府),推到林澈麵前。
林澈凝目細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尤其是看到“五成流失”、“桓、景勾連”等字句時,眼中寒光迸射。
“西境軍餉……果然如此!”他放下圖紙,長長吐出一口氣,“家祖當年也曾懷疑西境軍費有問題,但未能深入查證,便遭……變故。”他頓了頓,跳過這個話題,“這張圖太重要了,雖然還不能直接作為呈堂證供,但它指明瞭方向,許多之前零散的線索都能串聯起來了。”
“我父親標註了懷疑的贓銀藏匿地點,但時過境遷,恐怕早已轉移。”葉淩薇道,“而且,圖紙上還有一個模糊的符號,指向朝中,我懷疑就是‘官帽’所指的第三人。林大哥,你在朝中,可能看出些許端倪?”
林澈再次仔細看向那個模糊符號,沉吟良久,緩緩搖頭:“這個符號太過簡略,像是某種標記的一部分。朝中派係複雜,與三皇子暗中有往來、又能插手軍餉之事的,不止趙、錢二人。不過……”
他抬眼,目光銳利:“有了這張圖,我們可以調整調查重點。一是順著圖中暗示的幾條贓銀可能流向追查,尤其是京中和江南幾處。二是重點排查當年經手或審計過那批西境軍餉的所有官員,戶部、兵部、甚至督察院,一個都不能漏。三是……”他壓低聲音,“我懷疑,桓烈在京城,除了那馴鷹鋪,還有更隱蔽的聯絡點和資金週轉渠道。這張圖,或許能幫我們找到。”
“需要我做什麼?”葉淩薇問。
“你按兵不動,保管好原圖。”林澈鄭重道,“你找到這張圖,已是天大的進展。接下來追查的事,更危險,交給我。你繼續在府內,留意是否有父親當年的舊部暗中聯絡,或者有無其他遺物線索。另外,務必注意安全,圖紙現世,若對方有所感應,狗急跳牆,難保不會對侯府不利。”
葉淩薇點頭:“我明白。府內我會加緊防範。林大哥,你也務必小心。”
秋風掠過涼亭,吹動兩人的衣襬。
林澈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忽然道:“快了。離真相大白,替葉伯父伯母申冤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葉淩薇迎著他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亭內投下斑駁的光影。收集證據的漫漫長路,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但兩人都清楚,最艱難、最危險的博弈,或許纔剛剛開始。
那張薄薄的圖紙,既是希望,也可能成為點燃最終對決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