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心庵回來後,葉淩薇將父親留下的圖紙原稿藏在了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比之前更加隱秘的地方。她開始更加謹慎地安排府中事務,甚至有意減少了出門的次數,連去給老太君請安時,也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警惕。
林澈那邊傳來了訊息,說已經開始順著圖紙上的線索進行暗中查訪,但需要時間,也提醒她近期京中似有暗流,讓她格外小心。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下又過去了七八天。
這天傍晚,葉淩薇正在書房覈對這個月的府中賬目,小菊突然神色慌張地推門進來,連禮都忘了行。
“小姐!不好了!”
葉淩薇心頭一跳,放下筆:“慢慢說,怎麼了?”
“是林府……林府剛纔悄悄來了人,不是平常送信的小廝,是林公子身邊那個叫林青的長隨,他臉色很差,說……說林公子出事了!”小菊的聲音帶著哭腔。
“什麼?!”葉淩薇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出什麼事了?說清楚!”
“林青說,林公子三日前以巡查京郊兵營為由出城,昨夜回城途中……遭遇了‘山匪’襲擊!”小菊喘著氣,“林公子受了重傷,肩膀中了一箭,箭上有毒,雖及時救治,但至今昏迷未醒!林青說,公子昏迷前……迷迷糊糊念著‘小心’、‘圖紙’……林夫人怕極了,但不敢聲張,林青是偷著來報信的!”
山匪?京郊?箭上有毒?
這哪裡是什麼山匪襲擊!分明是蓄意謀殺!是針對他們調查的報複!林澈的身份、行蹤一向隱蔽,對方竟能精準設伏,隻能說明他們的調查已經觸動了對方敏感的神經,甚至可能暴露了!
葉淩薇隻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林澈……那個總是帶著點懶散笑意,關鍵時刻卻無比可靠的林大哥,此刻正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是因為她!是因為葉家的仇!因為他一直在幫她!
“他現在怎麼樣?在哪裡?”葉淩薇的聲音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在林府他自己的院子裡,林夫人請了信任的大夫守著,對外隻說感染風寒,需要靜養。”小菊快速說道,“林青說,公子中的毒很麻煩,雖然暫時控製住了,但解毒需要一味罕見的藥材‘七星蘭’,京城幾家大藥鋪都冇有存貨,已經派人快馬去周邊州縣尋了,但恐怕……時間不等人。”
七星蘭?葉淩薇的腦中飛速運轉。她記得前世曾在一本醫藥雜記上看到過,此藥生長於西南濕熱山穀,極其稀有,京中確實罕見。等等!她忽然想起,母親生前似乎收集過一些珍奇藥材,其中好像就有……
“春兒!”她揚聲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春兒立刻進來。
“你立刻去庫房,找到母親當年陪嫁的那個紫檀木藥材匣子,鑰匙在我妝奩最底層。仔細找找,裡麵有冇有一個用蠟封口的白色小瓷瓶,標簽上寫著‘七星蘭’!”葉淩薇語速極快,“找到了立刻拿來!”
“是!”春兒不敢耽擱,轉身就跑。
葉淩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林澈重傷昏迷,對方已經動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很可能知道了林澈在查這件事,甚至可能已經懷疑到她頭上?下一步會不會是針對侯府?
不,現在最重要的是林澈的傷。如果母親留下的藥材裡真有七星蘭……
等待的時間變得異常漫長。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長。葉淩薇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與林澈相識以來的種種畫麵:他看似隨性實則細心的相助,他深夜送來的關鍵證據,他在涼亭中鄭重承諾“不會太遠了”的眼神……還有那天在西市,他自然而然地叫她“淩薇”,說她一個人勢單力薄。
心口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疼,比得知仇人身份時更讓她慌亂無措。這種陌生的、牽扯著五臟六腑的擔憂和恐懼,是為了什麼?
難道她……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葉淩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驅散那些紛亂的思緒。
終於,春兒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裡緊緊捧著一個小巧的白色瓷瓶,臉上帶著驚喜:“小姐!找到了!真的有!標簽有些模糊了,但確實是‘七星蘭’三個字!”
葉淩薇一把接過瓷瓶,冰涼瓷壁貼著滾燙的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蠟封,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飄出。裡麵是幾片乾枯的、形狀特異的蘭草葉片。
“備車!不,去把我那套不起眼的衣裳拿來,我們從後門走,不要用侯府的馬車,去車行雇一輛。”葉淩薇當機立斷,“春兒,你跟我去。小菊,你留下,守好院子,任何人問起,就說我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小姐,您要親自去林府?這太危險了!”春兒和小菊同時驚呼。
“我必須去。”葉淩薇的聲音斬釘截鐵,眼神裡是不容置疑的決絕,“林大哥是因我受的傷,藥是我母親留下的,我必須親眼看到他用上。而且……”她頓了頓,“有些話,我必須當麵問問林夫人和林青。”
夜色漸濃,一輛普通的青幔馬車悄然駛出侯府後巷,融入京城的萬家燈火中。
林府側門,林青早已焦急等候在那裡,看到戴著兜帽的葉淩薇主仆,連忙將她們引入府內,一路避人耳目,來到林澈居住的“鬆濤院”。
院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林夫人——一位麵容憔悴卻依然端莊的中年美婦,正紅著眼圈守在正房外間,見到葉淩薇,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感激,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林伯母。”葉淩薇摘下兜帽,恭敬行禮,將手中的白瓷瓶遞上,“這是家母生前偶然所得的七星蘭,請您過目,看是否能用。”
林夫人接過瓷瓶,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彩,連忙遞給一旁候著的老大夫:“王大夫,您看!”
王大夫仔細驗看後,連連點頭:“是!是上好的七星蘭!品質極佳!有救了,公子有救了!老夫這就去配藥!”
林夫人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差點站立不穩,被身邊的嬤嬤扶住。她看向葉淩薇,眼中含淚:“葉小姐,多謝……多謝你……”
“伯母言重了,林大哥是為……”葉淩薇哽了一下,“是因我葉家之事受累,這是我應該做的。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林夫人猶豫了一下,看著葉淩薇清澈而堅定的眼眸,終於點了點頭,輕聲道:“澈兒昏迷中,一直不太安穩,偶爾會含糊地說幾個字……你去看看也好。”
葉淩薇輕輕推開內室的門。
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林澈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燥起皮,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神采的眼眸緊閉著,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無意識地蹙緊。肩膀處裹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有血色滲出。
他看起來那麼虛弱,那麼……陌生。完全不複平日裡那個從容瀟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林公子模樣。
葉淩薇的腳步頓在門口,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疼痛蔓延開來。她緩緩走到床前,在春兒搬來的繡墩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澈臉上。
“林大哥……”她低聲喚道,聲音微不可聞。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她靜靜地坐著,看著他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前世今生的畫麵交織在一起。前世的孤獨赴死,今生的艱難複仇,一路走來,步步驚心。隻有在這個人麵前,她可以稍稍卸下心防,可以感受到一絲並肩作戰的暖意和支撐。
可是現在,這暖意卻因她而瀕臨熄滅。
“對不起……”她喃喃道,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是我……連累了你。”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澈放在身側的手指,忽然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葉淩薇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看去。隻見林澈的眉頭蹙得更緊,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
她連忙俯身靠近。
“……薇……小心……”極其微弱、模糊的音節從他乾裂的唇間溢位。
葉淩薇渾身一震!他在叫她的名字?讓她小心?
下一秒,林澈那隻冇有受傷的手,突然從被子中伸出,像是無意識地尋找著什麼,在空中虛抓了一下,然後,準確無誤地,一把抓住了葉淩薇放在床邊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因為虛弱而力道不大,但那灼熱的溫度,和緊緊包裹住她手指的觸感,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葉淩薇!
她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臉上騰地升起一片滾燙。想要抽回手,卻感覺那隻手彷彿被定住了,又或者……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並不想抽回。
“小姐……”春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聲提醒。
葉淩薇回過神來,臉上更熱,她嘗試著輕輕掙了掙,可林澈雖然昏迷,手卻握得很緊,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彆……走……”他又含糊地吐出了兩個字,雖然依舊閉著眼,但抓著她的手,似乎又緊了一分。
葉淩薇的心徹底亂了。像被投進石子的湖麵,漣漪陣陣,再也無法平靜。
她不再掙紮,任由他握著。就一會兒,她對自己說,就一會兒。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不知過了多久,王大夫端著煎好的藥進來。看到這情形,愣了一下,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冇看見。
林夫人也跟了進來,見此情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歎息。
喂藥的過程有些艱難,但總算將藥汁餵了進去。或許是藥物開始起作用,林澈的眉頭漸漸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一些,握著她手的力道,終於緩緩鬆開了。
葉淩薇悄悄收回有些發麻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度。她站起身,對林夫人道:“伯母,藥既已服下,晚輩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林大哥若有任何訊息,還請務必告知。”
林夫人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還是個少女,卻要揹負血海深仇、此刻又為兒子憂心如焚的姑娘,心中五味雜陳。她拍了拍葉淩薇的手,柔聲道:“好孩子,你快回去吧,路上千萬小心。澈兒這邊一有起色,我讓林青去告訴你。”
葉淩薇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人,狠心轉身,帶著春兒,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林府。
回程的馬車上,春兒看著自家小姐望著窗外怔怔出神、時而蹙眉時而臉紅的模樣,忍不住小聲問:“小姐……您是不是……對林公子……”
葉淩薇猛地回神,臉上熱度未退,卻強自鎮定下來,打斷她:“彆胡說。”聲音卻冇什麼底氣。
春兒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葉淩薇重新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心中一片紛亂。
那隻滾燙的手,那句模糊的“小心”和“彆走”,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裡。
她不是不懂感情的懵懂少女。前世也曾對葉文軒有過似是而非的好感,最終換來的是背叛和死亡。重生後,她將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複仇上,感情對她而言是奢侈且危險的東西。
她一直告訴自己,林澈是盟友,是兄長般可以信賴的人。可今夜的心痛、慌亂、還有被他握住手時那瞬間的悸動和貪戀,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可是,她能嗎?
大仇未報,前路凶險莫測,敵人是皇子、是侯爺、是朝中重臣。她自己尚且如履薄冰,隨時可能萬劫不複。憑什麼將另一個人,尤其是對她如此重要、如此好的人,拖入這無儘的危險和黑暗之中?
今夜林澈的重傷,就是最響亮的警鐘!
若她真的對他有了超出盟友的感情,那這份感情,會不會成為他的催命符?會不會讓他在未來的險境中,因為顧及她而分心,而遭遇更多不測?
想到林澈蒼白昏迷的臉,葉淩薇的心狠狠一縮。
不,不行。
至少在塵埃落定之前,在葉家大仇得報、危險解除之前,她不能,也不該放任這份感情滋生。
她必須剋製,必須保持距離。為了他好,也為了……不讓自己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的撕心之痛。
馬車停在侯府後門。葉淩薇深吸一口秋夜的涼氣,將所有的悸動、慌亂、不捨和酸楚,都深深壓入心底最深處。
再抬眼時,眸中已恢複了慣常的冷靜與堅定,隻是那深處,多了一絲無人能察的黯然和決絕。
“回去吧。”她輕聲對春兒說,語氣平靜無波,“今夜之事,對誰都不要提起。”
“是,小姐。”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夜色深沉,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葉淩薇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心裡悄然生根。而她,選擇了親手為其覆上冰雪。
複仇之路,註定孤獨。至少現在,她必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