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市回來後,葉淩薇表麵上一切如常。
她每日照常打理府中事務,偶爾去給老太君請安,偶爾過問幼弟葉淩雲在書院的功課。但隻有春兒和小菊知道,小姐夜裡在書房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對著那張她親手繪製的、隻有自己能看懂的關係圖沉思。
圖上,“三皇子”、“鷹主”、“官帽(趙\\\/錢?)”三個核心被圈出,之間用虛線連接,旁邊標註著各種疑問和零碎線索。
五天過去了,林澈那邊冇有訊息。
葉淩薇並不著急。她深知調查這種事急不來,更何況對手如此狡猾。她按捺住性子,繼續通過葉福管家和府中一些老人,旁敲側擊地瞭解父親生前與趙尚書、錢禦史交往的具體細節。
第六日黃昏,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
葉淩薇剛用過晚膳,正想回書房,小菊卻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竹筒,神色緊張。
“小姐,門房剛纔遞進來的,說是……一位姓林的公子讓小廝送來的,指明交給您。”
葉淩薇心頭一動,接過竹筒。竹筒密封得很好,打開後,裡麵是一張捲起來的普通訊箋,冇有任何署名。
信上隻有一行字,筆跡灑脫,正是林澈的:“戌時三刻,城南聽雨茶樓二樓雅間‘竹韻’,有要事相商。”
冇有多餘的話,但“要事”二字足以說明分量。
“小姐,您要去嗎?這麼晚了,還下雨……”春兒有些擔憂。
“去。”葉淩薇毫不猶豫,將信箋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林澈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約在茶樓,而非更隱秘的地方,反而說明他不想引人懷疑,是正常的友人會麵。”而且聽雨茶樓是城南一家頗有名氣的清雅茶樓,口碑很好,適合談事。
她換了身更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披上帶兜帽的披風,隻帶了春兒一人,乘著一輛冇有侯府標記的普通青布馬車,悄然出府。
秋雨綿綿,街道上行人稀少。馬車軲轆壓過濕漉漉的石板路,聲音在雨聲中幾不可聞。
聽雨茶樓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傳來。葉淩薇主仆從後門進入,早有茶博士等候,顯然是得了吩咐,一言不發地將她們引上二樓,來到最裡側的“竹韻”雅間。
輕輕叩門,裡麵傳來林澈清晰的聲音:“進。”
推門而入,雅間內陳設清雅,燃著淡淡的檀香。林澈獨自坐在窗邊的茶桌前,正在斟茶。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藍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幾分閒散,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來了?坐。”他抬頭,對葉淩薇微微頷首,又對春兒道,“春兒姑娘也坐吧,門口有自己人守著。”
春兒看向葉淩薇,見小姐點頭,才謹慎地在靠門邊的凳子坐下,保持警惕。
葉淩薇在林澈對麵坐下,取下兜帽,露出略顯蒼白的臉,但眼神清亮銳利:“林大哥,可是有進展?”
林澈將一盞熱茶推到她麵前,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她被雨水打濕少許的肩頭,皺了皺眉:“怎麼不多帶件衣服?秋雨寒涼。”
這關心的語氣太過自然,讓葉淩薇怔了一下,才道:“不礙事。先說正事吧。”
林澈也不再囉嗦,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包,推到葉淩薇麵前,神色嚴肅:“你先看看這個。”
葉淩薇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張質地不一、新舊不同的紙片。有類似當票的憑證殘角,有賬本撕下的一頁,還有一張看起來像是禮單的抄錄片段。上麵的字跡各不相同,但內容卻讓她瞳孔驟縮!
殘破的當票上,物品欄寫著“赤金嵌紅寶鷹形佩一枚”,典當人署名處模糊,但接收的鋪子印記,隱約能看出是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老字號當鋪,而時間,赫然是三年前!
賬本那一頁,記錄的是某處田莊的“特殊收益”,數字不小,旁邊用極小的字備註著“鷹主年敬”。時間則是兩年前的秋天。
最讓她心驚的是那張禮單抄錄。上麵羅列著數樣珍貴禮品:遼東老參、南海珍珠、前朝古畫……而禮單的末尾,寫著“敬呈三殿下賞玩”,落款是一個花押,那花押的形狀,正是一個簡化的飛禽輪廓,形如鷹隼!
“這是……”葉淩薇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激動。這些碎片化的證據,雖然不能直接作為呈堂證供,卻如同拚圖,將“鷹主”與三皇子之間的實質性往來勾勒了出來!
“這是我的人,費了些功夫,從幾個不同渠道弄到的。”林澈的聲音低沉,“那枚鷹形佩,與你從葉成安那裡聽到的描述吻合,應該就是‘鷹主’贈予葉文軒的那枚。葉文軒後來手頭緊,偷偷拿去當了,當票存根流了出來。賬本是從‘鷹主’在京郊的一處隱秘田莊查到的,那莊子明麵上的主人是個不相乾的商人。至於禮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是從三皇子府一個因過錯被髮賣、後又‘意外’身亡的管事舊宅中,夾牆裡找到的抄錄副本。原單想必早已銷燬。”
葉淩薇緊緊捏著這些紙片,隻覺得一股寒氣夾雜著怒火直衝頭頂。證據!雖然零碎,但這是實實在在的證據!證明“鷹主”與三皇子蕭景睿之間,不僅有聯絡,還有利益輸送和勾結!
“這‘鷹主’,究竟是誰?”她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澈。
林澈沉吟片刻,緩緩道:“根據目前查到的線索,此人極有可能是……”他蘸了茶水,在桌麵上寫了一個字。
葉淩薇湊近一看,心頭巨震!
那是一個“桓”字!
“鎮守西陲的靖遠侯,桓烈?”她幾乎要低撥出聲。
靖遠侯桓烈,手握西境兵權,是朝廷倚重的邊疆大將之一。其人勇武,好鷹犬,在軍中威望甚高。更重要的是,當年葉淩薇的父親葉老侯爺執掌部分京畿及北方軍務時,與這位靖遠侯在軍餉、兵員調度等事務上,曾有過數次爭執,雖未到撕破臉的地步,但關係絕對談不上融洽。
如果“鷹主”就是桓烈,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他有動機(軍務利益衝突、或許還有派係爭鬥),有能力(軍中舊部、地方勢力),有標誌(愛鷹),完全符合血書暗示和現有線索!
“隻是極有可能,尚無鐵證。”林澈抹去水漬,語氣謹慎,“桓烈此人行事謹慎,表麵粗豪,實則心細如髮。這些間接證據,動不了他分毫,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葉淩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冇錯,這些證據隻能讓她確信方向冇錯,卻無法扳倒一個根基深厚的軍侯,更彆提還牽扯到一位皇子。
“那‘官帽’呢?趙尚書,還是錢禦史?”她追問。
林澈這次搖了搖頭,眉頭緊鎖:“這兩條線,目前進展不大。趙子敬(趙尚書)和錢永年(錢禦史)都是官場老狐狸,表麵上看不出與三皇子或桓烈有過密的公開往來。尤其是錢永年,素有‘鐵麵禦史’之名,彈劾過不少官員,包括三皇子一係的,看起來更像是對頭。”
“越是看起來像對頭,有時候越可能是掩護。”葉淩薇冷笑,前世她見過太多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把戲。
“不排除這個可能。”林澈點頭,“但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我這邊會繼續留意。不過,我今天找你,除了給你看這些,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急迫。
“我們可能被察覺了。”
葉淩薇心頭一緊:“什麼?”
“西市那家馴鷹鋪,這兩天不太對勁。”林澈壓低了聲音,“進出的人更少了,但暗樁多了。我的人發現,鋪子附近多了幾個生麵孔,像是在反盯梢。而且,昨天有人試圖摸查前幾天出現在鋪子附近的可疑人物,包括……女子。”
春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葉淩薇的眼神也驟然銳利如刀。
“衝我們來的?”
“未必是確定的目標,但肯定引起了警覺。”林澈分析道,“可能是我的人之前調查時不夠謹慎,也可能是你那天的出現,加上春兒姑孃的跟蹤,雖然尾巴被處理了,但還是留下了疑點。桓烈和三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燈,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警惕起來。”
他看向葉淩薇,目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淩薇,你接下來必須更加小心。侯府內外,都要加強戒備。你自己,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出門,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私下會麵,若非必要,最好暫停。我會通過更隱秘的方式與你聯絡。”
葉淩薇知道他說得對。敵人已經起了疑心,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氣,“府內我會安排。但調查不能停。桓烈這邊有了方向,我會想辦法從父親當年的舊部、與西境軍務有關的卷宗入手,看看能否找到更多關聯。趙、錢二人,或許可以從他們的門生、故吏,或者府中一些不那麼起眼的仆人入手。”
林澈眼中露出一絲讚賞:“好,你思路清晰,但切記,安全第一。我這邊的調查也會調整策略,更加隱蔽。若有緊急情況……”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銅錢,遞給葉淩薇:“拿著這個。若遇急事,無法通過常規方式聯絡,將這銅錢交給東街‘劉記糕餅鋪’的掌櫃,說‘買三斤桂花糕,要去年曬的桂花’,他自會設法通知我。”
葉淩薇接過銅錢,觸手微溫,上麵有些特殊的磨損印記,顯然並非尋常之物。她鄭重收起:“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林澈語氣緩和了些,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道,“報仇固然重要,但你也要顧惜自己。葉家如今,靠你撐著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葉淩薇鼻尖微微一酸,但很快被她壓下。她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雨似乎小了些,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
“我該走了。”葉淩薇起身,重新戴上兜帽。
“我讓人從後門送你,馬車安排好了。”林澈也站起來,“記住,萬事小心。”
“你也是。”
冇有更多的告彆,葉淩薇帶著春兒,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夜中。
林澈站在窗邊,看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駛入朦朧的雨幕,眼中神色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冷冽。
“桓烈……蕭景睿……”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手指輕輕敲著窗欞,“你們的狐狸尾巴,終於要藏不住了嗎?”
……
回府的馬車上,春兒心有餘悸:“小姐,林公子說我們被察覺了……會不會有危險?”
葉淩薇靠坐著,手中緊緊攥著那枚銅錢,眼神在昏暗的車廂內亮得驚人。
“危險一直都在。”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以前是我們在暗,他們在明。現在,他們可能察覺到暗處有人,但還不知道是誰。這是我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在他們弄清楚之前,找到致命一擊的證據!”
林澈帶來的情報,如同黑夜中的燈塔,不僅指明瞭“鷹主”最可能的真身,更證實了三皇子與他的勾結。雖然前路更加凶險,但目標從未如此清晰過。
“春兒,回去後,讓小菊悄悄去找葉成安。”葉淩薇忽然吩咐,“問問他,葉文軒以前,可曾提過西境,或者靖遠侯相關的任何事,哪怕隻是一句抱怨或吹噓。另外,讓葉福管家明天來見我,我要‘整理父親生前與軍中同僚的往來書信’,需要他幫忙回想。”
“是,小姐!”春兒連忙應下。
葉淩薇望向窗外被雨簾模糊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靖遠侯桓烈?三皇子蕭景睿?
還有那位隱藏在“官帽”之下的第三人……
她的獵殺名單,從未如此清晰。
而狩獵,纔剛剛開始。這一次,她有了更明確的獵物,和……值得信任的盟友。
馬車碾過積水,朝著鎮國侯府的方向,堅定前行。雨夜深處,蟄伏的猛獸,已然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