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鎮國侯府庭院中的幾株楓樹染上了絢爛的紅。葉淩薇獨立於廊下,看著那如火如荼的紅色,眸中映照著相似的熾烈與冷冽。
“小姐,府外遞來的帖子這幾日明顯少了,都是些尋常往來問候。”春兒捧著一疊新送來的拜帖和禮單,輕聲稟報。
小菊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幾分揚眉吐氣:“不過,奴婢聽門房說,如今外麵提起咱們侯府,再不是之前那些烏七八糟的流言,都說咱們家風清正,治家嚴明呢!連帶著大小姐您的名聲,也越發好了!”
葉淩薇隨手翻看了一下帖子,多是些官宦家眷的尋常問候,或是以前與侯府關係尚可的人家遞來的橄欖枝。她淡淡一笑,將帖子擱在一旁:“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反之,亦然。世人多趨利避害,不必在意。”
她緩步走入庭院,指尖輕輕拂過一片飄落的楓葉。觸感微涼,帶著秋的肅殺。
“葉文軒…”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已無恨意,隻有一片塵埃落定後的空茫,“前世的債,今生,你總算還清了。”
腦海中,前世的一幕幕慘狀飛速掠過——母親飲鴆時不甘的眼神,父親血染流放路的淒惶,兄長殘破的身軀,妹妹絕望的淚眼,還有自己凍餓交加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的無邊寒冷…那些刻骨的痛苦與仇恨,支撐著她從地獄歸來,一步步謀劃,一次次交鋒。
如今,親手將葉文軒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看著他身敗名裂,眾叛親離,被革除族譜,永世不得歸京,最終在流放路上瘋癲消亡…前世那口梗在喉間的惡氣,似乎終於紓解了些許。
但這勝利,並未帶來預期的狂喜,反而是一種沉重的疲憊,和一種…更強烈的緊迫感。
“小姐,您怎麼了?”春兒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小心翼翼地問,“可是覺得還不夠解氣?”
葉淩薇搖搖頭,目光越過侯府的高牆,投向那象征權力中心的皇城方向,聲音清冷而堅定:“不。葉文軒,他隻是第一個。一條被推出來試探、撕咬的惡犬罷了。真正揮動鎖鏈,縱犬行凶的主人,還隱藏在幕後,毫髮無傷。”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林公子:“林公子,你說,打狗之後,主人會如何?”
林公子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是瞭然與支援:“要麼,忍氣吞聲,暫時蟄伏,另尋機會。要麼…惱羞成怒,親自下場。”
“你覺得,那位‘主人’,會是哪種?”葉淩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以他的身份和心性,恐怕…忍不了多久。”林公子篤定道。
“是啊。”葉淩薇深吸一口氣,秋日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精神一振,“所以,葉文軒的伏誅,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僅僅是…開始的結束。”
她走到那株最紅的楓樹下,仰頭看著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的葉片。
“前世之仇,父母之冤,兄妹之恨,我葉家滿門血債…”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葉文軒,不過是利息。真正的本金,我還冇開始討還!”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寒芒。
“三皇子,還有所有隱藏在暗處,參與構陷我葉家,瓜分我葉家血肉的魑魅魍魎…你們,準備好了嗎?”
這近乎宣言般的話語,讓春兒和小菊都屏住了呼吸,既感到一種熱血沸騰的激動,又夾雜著一絲對未來的恐懼。她們知道,小姐要麵對的,將是比葉文軒強大百倍、千倍的敵人。
林公子卻上前一步,與葉淩薇並肩而立,聲音沉穩如山:“無論前路如何,我必竭儘全力,護你周全,助你…得償所願。”
葉淩薇轉頭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她冰冷的心湖,似乎注入了一股暖流。這一世,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多謝。”她輕聲道,這份情誼,她記下了。
就在這時,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前來傳話:“大小姐,老太君請您去鬆鶴堂一趟。”
葉淩薇收斂心神,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我這就去。”
鬆鶴堂內,老太君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正拿著一本賬冊在看。見葉淩薇進來,她放下賬冊,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薇兒,葉文軒那邊…算是徹底了了。”老太君拉著她的手,語氣帶著感慨,“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也…難為你了。”
“祖母言重了,守護侯府,是孫女的本分。”葉淩薇溫順地回答。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背,眼神複雜:“經此一事,祖母也看明白了。這個家,以後是真要交到你手上了。你比你父親…更果決,也更有手段。侯府交給你,祖母放心。”
她頓了頓,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擔憂:“隻是…樹大招風。我們此番清理門戶,手段雷霆,雖震懾了宵小,隻怕也引起了一些大人物的注意。往後的路,你要更加小心。”
葉淩薇心中一動,知道祖母話中有話。她垂下眼簾,乖巧應道:“孫女明白。孫女會謹言慎行,步步為營,絕不讓侯府再陷入險境。”
“好,好。”老太君欣慰地點點頭,“你心中有數便好。去吧,府裡的事務,你看著處置便是,不必事事回我。”
這無疑是給予了葉淩薇最大的信任和權力。
從鬆鶴堂出來,葉淩薇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青石板上。
她知道,擊敗葉文軒,隻是她重生複仇路上的一座小小的裡程碑。她贏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在侯府內站穩了腳跟,贏得了祖母的完全信任,也在京城範圍內初步樹立了“煞神”之名,讓人不敢再輕易欺辱侯府。
但這還遠遠不夠。
前世的血海深仇,真正的元凶巨惡還高坐廟堂。未來的路,註定更加艱險,更加血腥。
她停下腳步,再次望向北方——那是葉文軒流放的方向,也是…更北方,那片權力漩渦中心所在。
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髮絲,帶著涼意。
她微微昂起頭,臉上冇有任何懼色,隻有一片冰封的決然。
“葉文軒,安息吧。你的戲份,結束了。”
“而我的戲…真正的**,纔剛剛開始。”
她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向自己的院落,走向那無法迴避,也必須由她親手掀開的,更加波瀾壯闊的複仇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