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軒的囚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數日,離京城越來越遠。他身上的杖傷在惡劣的環境下開始潰爛發炎,高燒不斷,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便是無儘的悔恨與恐懼;糊塗時,則癲狂地胡言亂語,喊著“鬼”、“饒命”、“我不是故意的”。
這一日,囚車行至離京城約兩百裡的一個驛站。按照律例,流放犯人在此需更換公文,由下一批官差接手押送。
驛站外,幾個穿著體麵、看似商戶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名驛丞說話。
“驛丞大人,您就行個方便,讓我們見一見…那個人。”為首的一箇中年人陪著笑臉,悄悄塞過去一小錠銀子。
驛丞掂了掂銀子,卻搖了搖頭,壓低聲音:“不是我不通融,是上頭有嚴令!關於這個犯人的一切,都必須按最嚴的規矩來!誰也不準探視,更不準接濟!你們啊,趁早死了這條心,也彆給自己惹麻煩!”
那幾人麵麵相覷,臉上露出無奈和一絲後怕。他們是京城裡曾經與葉文軒有過生意往來,或者借過他銀子的人。原本想著趁他流放前最後撈點好處,或者至少把以前的賬目撇清,冇想到連麵都見不上。
“唉,算了算了,就當破財消災。”
“走吧走吧,這渾水蹚不得。”
幾人悻悻離去,連多看囚車一眼都不敢。
囚車裡的葉文軒迷迷糊糊中聽到“京城”、“嚴令”幾個字,掙紮著抬起頭,嘶啞地問:“…是…是祖母派人來接我了嗎?還是薇妹妹…”
押解的官差嗤笑一聲,用刀鞘敲了敲木柵:“做什麼春秋大夢呢!還接你?老太君親自下了令,侯府與你早已恩斷義絕!我們是奉了京兆尹和侯府的雙重命令,必須親眼看著你被押送出京畿地界,永不許再踏進一步!”
“雙重命令…永不許…”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葉文軒心上。他僅存的一點幻想徹底破滅。
就在這時,驛站內快步走出一名書吏模樣的人,手裡捧著一卷蓋著官印的文書,徑直來到囚車前。
“犯人文軒聽令!”書吏展開文書,朗聲宣讀,“茲有罪民文軒,惡行累累,玷辱門風,觸犯國法…經京兆尹衙門判決,鎮國侯府葉老太君具名呈請,上報有司覈準:即日起,將罪民文軒逐出京城轄境,錄入刑部黑籍!此生此世,非奉特旨,永不得再入京城百裡之內!若有違逆,沿途關隘可即刻鎖拿,罪加一等!此令!”
“永不得再入京城…錄入刑部黑籍…”葉文軒喃喃重複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流放三千裡,尚有渺茫的遇赦可能;革除族譜,雖失家族依仗,但若隱姓埋名或有機緣,未必不能苟活。可這刑部黑籍和永不入京的禁令,是官方對他徹底的、不留絲毫餘地的否定和放逐!這意味著他連偷偷潛回京城的機會都冇有了!他真正成了被故鄉、被家族、被整個東陵權力中心徹底拋棄的孤魂野鬼!
“不——!!!”他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拚命用戴著木枷的頭撞擊囚車,“我不能離開京城!我是葉家的人!我生是京城人,死是京城鬼!祖母!祖母您不能這麼狠心啊!薇妹妹!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求求你們,給我留一條活路吧!哪怕讓我死在京城也行啊!!”
他的哭聲淒厲絕望,在荒涼的驛站外迴盪。額頭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鮮血混著淚水糊了滿臉,模樣慘不忍睹。
然而,周圍的人都隻是冷冷地看著。
驛丞搖了搖頭,對書吏低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書吏麵無表情地合上文書:“咎由自取。”
連押解的官差都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嚎什麼嚎!趕緊交接了文書上路!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
冇有任何人同情他。他的眼淚和哀求,在鐵一般的律法和決絕的家族意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交接手續很快完成。新的押解官差覈實了文書和犯人,像對待牲口一樣,將幾乎癱軟的葉文軒從舊囚車拖出來,粗暴地塞進另一輛更加破舊狹窄的囚車裡。
“走吧!前麵的路還長著呢!”新官差吆喝一聲,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
囚車再次吱吱呀呀地啟動,朝著更加荒涼、更加寒冷的北方而去。
葉文軒癱在冰冷的木板上,目光呆滯地望著京城方向那早已看不見的輪廓。那裡有他曾經的繁華夢,有他覬覦的富貴,也有他最終失去的一切。如今,連遠遠望一眼都成了奢望。
“冇了…什麼都冇了…”他喃喃著,眼神徹底灰敗下去,如同燃儘的死灰。
與此同時,鎮國侯府內,葉淩薇收到了驛站快馬送來的訊息。
“小姐,驛站傳來訊息,禁令已正式下達,人…已經押送出京畿地界了。”春兒低聲稟報。
葉淩薇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在秋風中依然挺立的青鬆,微微頷首:“知道了。”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公子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輕聲道:“這下,算是徹底了結了。”
葉淩薇轉過身,臉上並無太多喜悅,隻有一絲淡淡的釋然:“是啊,了結了。這隻一直在耳邊嗡嗡叫的蒼蠅,總算被拍走了,耳根子可以清靜些了。”
她走到書案前,上麵鋪著一張京城簡要輿圖。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上麵,目光卻投向了輿圖之外,那片象征著皇權中心的區域。
“葉文軒不過是個開始,是彆人試探侯府的一顆石子。”她眼神銳利起來,“石子被清理了,接下來,該輪到下棋的人了。”
林公子看著她沉穩冷靜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欣賞:“你打算怎麼做?”
葉淩薇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自然是…主動出擊。總不能一直等著彆人把刀架到脖子上。”
葉文軒的篇章,隨著那道永不入京的禁令,被徹底翻過。他在絕望和瘋癲中,向著苦寒的流放之地而去,等待他的隻有無儘的折磨與最終的消亡。
而京城這座巨大的舞台,在清掃了一個跳梁小醜之後,即將迎來更加驚心動魄的較量。葉淩薇的目光,已經越過了侯府的高牆,投向了那波譎雲詭的更深之處。
風暴,從未停息,隻是換了個方向,即將以更猛烈的姿態,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