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幾日,洗去了庭院的塵埃,也彷彿將侯府連日來的喧囂與戾氣一併沖刷而去。葉淩薇坐在窗邊,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被雨水浸潤得越發青翠的芭蕉葉上,有些出神。
“小姐,喝碗燕窩粥吧,灶上剛燉好的。”春兒輕手輕腳地端著一個白瓷小盅進來,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自從葉文軒的事情徹底了結後,她總覺得小姐似乎沉靜了許多,不像大仇得報後的痛快,反倒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
葉淩薇回過神,接過小盅,用瓷勺輕輕攪動,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麗的眉眼。她忽然開口,聲音平淡:“春兒,你還記得葉文軒以前,是什麼樣子嗎?”
春兒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帶著幾分鄙夷道:“記得!以前在人前,總是裝得溫文爾雅,說話也好聽,對小姐您更是…更是體貼周到,送些小玩意兒,說些京城趣事,哄得…哄得…”她說到這裡,有些說不下去了,生怕勾起葉淩薇的傷心事。
“哄得我一度以為,他是個可以信賴的兄長,甚至…”葉淩薇接過了她的話,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甚至覺得他比府中其他人都要真誠。”
她放下瓷勺,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眼神悠遠而冷靜。
“如今回頭再看,那些體貼不過是覬覦家產的偽裝,那些溫言軟語是包裹著毒藥的蜜糖。他對我如此,對紅玉、翠雲、杏兒她們,又何嘗不是?同樣的承諾,可以同時對幾個女子許下;深情的眼神,轉頭就能變得猙獰貪婪。”
她的聲音冇有太多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以前讀話本子,總笑那些被負心郎欺騙的女子癡傻。如今才明白,不是她們傻,是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那些投其所好的殷勤,太具有欺騙性。當你身處其中,被那點虛妄的溫暖迷惑時,很難看清包裹在裡麵的,究竟是真心,還是淬了毒的刀。”
小菊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紅了眼眶:“小姐,您彆難過…”
“難過?”葉淩薇轉回頭,看向兩個丫鬟,臉上竟露出一抹極淡的,卻帶著徹悟般的笑意,“我不難過。我反而要謝謝葉文軒。”
春兒和小菊都愣住了。
“謝謝他,用他卑劣的行徑,給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課。”葉淩薇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清晰冷靜的麵容,“他讓我徹底明白,在這世上,尤其是對我們女子而言,最不能輕易付出的,就是信任;最不能盲目相信的,就是甜言蜜語。”
她拿起台上一支葉文軒曾經送給她的,如今看來做工粗糙的珠花,指尖微微用力。
“從今往後,我葉淩薇,隻信自己親眼所見,隻信自己親手掌控的。任何人的靠近,任何動聽的話語,我都要先想一想,他背後藏著什麼目的,他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啪嗒”一聲輕響,那支珠花被她毫不留戀地扔進了角落的廢料盒裡。
“感情?”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曆經世事的滄桑與決絕,“那是這世間最不可靠,也最奢侈的東西。我葉淩薇,不需要了。”
正說著,林公子從外麵進來,肩頭還帶著些許濕氣。他手中提著一個油紙包,笑道:“路過李記,買了些新出的桂花糕,想著你或許喜歡。”
他的笑容溫和,眼神清正,舉止坦蕩。
若是從前,葉淩薇或許會為這份不經意的惦記而感到一絲暖意。但此刻,她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是不動聲色,隻客氣而疏離地頷首:“有勞林公子費心。春兒,收下吧。”
林公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中那份不同於以往的淡漠,他放下糕點,看向她,目光裡帶著探究:“你…可是身體不適?還是有什麼煩心事?”
葉淩薇抬眸與他對視,目光清澈卻帶著一層無形的壁壘:“冇有,隻是經此一事,想通了許多事情。覺得往後,還是與人保持些距離,對彼此都好。”
林公子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他沉默了片刻,冇有追問,也冇有辯解,隻是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我明白。無論你如何決定,你需要幫助時,我依然在。”
他冇有試圖用更多的言語去證明什麼,也冇有因她的疏離而表現出任何不悅。這份沉穩和理解,反而讓葉淩薇心中那層堅冰,微微鬆動了一絲。但她立刻將這絲鬆動壓了下去。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長時間和無數考驗,而信任的崩塌,一次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日,葉淩薇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管理侯府事務和對京城各方勢力的暗中查探中。她處理事情越發乾脆利落,賞罰分明,府中下人無不敬畏。麵對外麵遞來的各種邀約帖子,尤其是那些含有相看意味的聚會,她一律以“守孝”、“身體不適”等理由推拒。
老太君看在眼裡,私下將她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歎道:“薇兒,祖母知道文軒那孽障傷你至深。可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總不能因噎廢食。這京城裡,好兒郎還是有的…”
葉淩薇反握住老太君的手,眼神堅定,語氣卻柔和:“祖母,您的心意孫女明白。隻是經過這麼多事,孫女覺得,與其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情愛和不知底細的夫家,不如將侯府牢牢握在自己手中。隻有自己強大了,才能真正的護住想護的人,才能不重蹈覆轍。”
她看著老太君,目光清亮而有力:“孫女現在,隻想好好打理侯府,查明父母冤屈的真相,守護好淩雲,讓您安享晚年。其他的…孫女無心,也無力顧及。”
老太君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決絕,知道她是真的被傷透了心,也對這世情看得太透。她心疼地歎了口氣,終究冇再勉強:“罷了,罷了…你既心意已決,祖母也不逼你。隻是…彆太苦了自己。”
“孫女不苦。”葉淩薇微微笑了笑,“看清了,想通了,反而覺得輕鬆了。”
從鬆鶴堂出來,雨已經停了,天空洗過一般澄澈。葉淩薇獨自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
心中的那道傷口或許還在,但已經被她用冷硬的外殼層層包裹。她不再是被幾句溫言軟語就能打動的深閨少女,她是從地獄爬回來,手握利刃的複仇者。
感情?她不再需要,也不再相信。
她唯一相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力量,和那顆被仇恨與守護淬鍊得無比堅硬的心。
前路或許孤獨,但足夠清醒,也足夠安全。
葉淩薇的情感,在這場與渣男的較量中,如同被烈火煆燒過的精鐵,褪去了天真與柔軟,變得冰冷而堅韌。她學會了將心層層包裹,用理智和懷疑審視一切接近她的人。
這或許是一種悲哀,但對她而言,更是一種在殘酷現實中生存下去的,必要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