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陽開啟抽屜,拿出一包煙——他平時不怎麼抽,但這時候需要點東西分散注意力。
點上一根,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進入肺部,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靜止的畫麵:空蕩蕩的客廳,整潔的書房,安靜的臥室……
這個別墅,看起來那麼豪華,那麼舒適。
但裏麵裝的,全是謊言和算計。
韓振宇在算計葉如嬌,算計姐姐,算計所有人。
袁麗在算計韓振宇。
而他,陳小陽,在幫著袁麗算計韓振宇。
一環扣一環,像張巨大的網。
而他和袁麗……也是網的一部分。
隻是,這張網裏,他們的關係,有點複雜。
韓國仁川,一棟普通公寓樓的12層。
早晨七點半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在淺灰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溫暖而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些微塵在跳舞,像是被賦予了生命的細小精靈。
王欣怡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用髮夾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
她坐在那張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懷裏抱著兩歲的女兒甜甜。
甜甜很乖,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遺傳自母親的大眼睛,專註地盯著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動畫片——《小企鵝**》。
電視裏的**正搖搖晃晃地走在冰麵上,突然腳下一滑,“啪嘰”摔了個四腳朝天。甜甜被逗得“咯咯”笑起來,小手在空氣中揮舞著,像是要扶那隻虛擬的企鵝一把。
王欣怡低頭看著女兒的笑容,心裏那股複雜的情緒又開始湧動了。
來韓國一個多月了。
整整四十天。
她記得清清楚楚——飛機降落仁川國際機場那天,下著小雨,她一手抱著熟睡的甜甜,一手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到達大廳裡茫然四顧。
周圍的人說著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指示牌上的韓文像是一堆堆纏繞在一起的線條。那一刻,她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異國他鄉”。
張懷仁給了她八百萬。
八百萬人民幣,換成韓元是個天文數字。
他把卡塞到她手裏時,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欣怡,你聽我說,我在國內有些事情,可能會東窗事發。你和甜甜先去韓國,等我處理好了,就去找你們。到時候我們在韓國定居,再也不回來了。”
她問是什麼事,張懷仁不肯說,隻說為了她們母女的安全,必須走。
其實她能猜到。
這三年來,張懷仁的變化她看在眼裏。從一個普通的婦產科副主任,一路升到協和醫院的副院長。家裏突然多了很多“禮物”——名貴的紅酒、奢侈品牌的包包、她從未見過的珠寶。
每次她問起,張懷仁都說是“朋友送的”“病人家屬感謝的”。
但哪個病人家屬會送價值幾十萬的手錶?
哪個朋友會隔三差五送來成箱的進口海鮮?
她知道丈夫背地裏幹了一些事——具體是什麼事,張懷仁沒細說,但她能猜到,肯定跟那個豪門韓家有關,跟那個叫葉如嬌的女人有關。
有一次深夜,張懷仁喝醉了回家,嘴裏嘟囔著什麼“DNA證明”“韓振宇的孩子”。她扶他上床時,聽到他迷迷糊糊地說:“欣怡……我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他們給得太多了……”
那晚她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月亮,眼淚流了一夜。
她不蠢。
相反,她其實很聰明。隻是這三年來,她選擇了裝傻。
因為她不愛張懷仁。
從來沒有愛過。
三年前,她還是濱海協和醫院的實習護士,21歲,剛從護校畢業,對未來充滿憧憬。張懷仁是婦產科的副主任醫師,32歲,成熟穩重,在醫院裏口碑很好——至少在表麵上。
一次科室聚餐,她喝醉了。其實她本來不想喝,但科裡的前輩們起鬨,說“小王不喝就是不給我們麵子”。她臉皮薄,硬著頭皮喝了幾杯啤酒,很快就暈了。
張懷仁主動提出送她回家。
她記得那天的計程車裏,張懷仁坐在她旁邊,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古龍水的味道。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街景,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然後她就斷片了。
再醒來時,是在自己租的單身公寓裏,渾身**,床單淩亂,身體某個部位隱隱作痛。
張懷仁跪在床邊,眼睛紅腫,頭髮淩亂。
“欣怡,對不起……我昨晚也喝多了……但我真的愛你,我會娶你,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她崩潰大哭,抓起枕頭砸他,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但最後,她還是妥協了。
不是因為她信了他的話,而是因為父親。
父親知道了這件事後,不但沒有責怪張懷仁,反而對這門婚事很贊成。
王欣怡至今還記得父親當時說的話:“欣怡啊,張醫生條件多好啊!有房有車,還是醫院領導!你嫁給他,這輩子都不用愁了!再說了,他都答應娶你了,說明他是個負責任的男人……”
在父親和張懷仁的雙重壓力下,她點了頭。
婚禮辦得很隆重,在濱海最好的酒店,請了三十桌。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張懷仁的手臂,在司儀煽情的主持下,說著“我願意”。台下的賓客們鼓掌、歡呼、起鬨,沒人注意到她笑容裡的僵硬。
婚後三年,女兒兩歲,父親也搬到了濱海,住進了張懷仁買的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裝修豪華。父親逢人就說“我女婿有本事”,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成了一名全職太太,不用工作,不用為錢發愁,每天的工作就是帶孩子、做家務、逛街購物。
在外人看來,她風光無限——年輕漂亮的醫生太太,住大房子,開好車,丈夫事業有成。
但她不快樂。
每天對著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演著恩愛夫妻的戲碼,這種日子,她過夠了。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喝醉,如果張懷仁沒有送她回家,她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也許她會遇到一個真心愛她的人,談一場普通的戀愛,結一個平凡的婚,過一種簡單的生活。
但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
“媽媽!”甜甜的聲音把王欣怡從回憶中拉回來,“**……**掉水裏啦!”
王欣怡看向電視,果然,那隻笨拙的小企鵝正撲騰著掉進冰窟窿裡,動畫片裡傳來“救命啊救命啊”的誇張配音。
“**會遊泳的,不怕。”王欣怡輕聲說,摸了摸甜甜柔軟的頭髮。
甜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
王欣怡看著女兒專註的側臉,心裏那股複雜的情緒更濃了。
甜甜是她生命裡唯一的光。
如果不是為了女兒,她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來韓國這一個月,她學會了用簡單的韓語去超市購物,學會了用手機APP叫外賣,學會了坐地鐵——雖然每次都緊張得要死,生怕坐錯方向。
但語言不通的隔閡、沒有朋友的寂寞、對未來的不確定,這些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她心上。
直到她遇到了關亮。
那是一個暴雨的午後,大概兩周前。
王欣怡帶著甜甜去附近的超市採購。去的時候還是晴天,結果買完東西出來,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她推著購物車,車上堆滿了東西——尿不濕、奶粉、蔬菜、肉類、日用品。甜甜坐在購物車兒童座上,懷裏抱著剛買的一隻小熊玩偶。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停的意思。
王欣怡看著外麵瓢潑的大雨,咬了咬牙,從包裡掏出摺疊傘,一手抱起甜甜,一手推著購物車,衝進了雨幕。
從超市到公寓樓大概八百米,平時走起來十分鐘,但在暴雨中推著滿載的購物車、抱著孩子、還要撐傘,這八百米簡直像八公裡那麼長。
雨水很快就打濕了她的褲腿和鞋子。購物車的一個輪子好像有點問題,總是往左偏,她得用更大的力氣才能控製方向。
甜甜在懷裏開始不安分地扭動,可能是被雨淋到了,也可能是單純地不耐煩。
“媽媽……回家……”甜甜帶著哭腔說。
“馬上,馬上就到家了。”王欣怡喘著氣說,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傘在狂風中東倒西歪,根本遮不住兩個人。甜甜的頭髮濕了,小臉濕了,抱著小熊玩偶的手臂也濕了。購物車裏的膠袋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
走到一半時,購物車突然卡在了行人路的一個裂縫裏。王欣怡用力推了推,沒動。又用力推了推,還是沒動。她放下傘,雙手去推車,甜甜在她懷裏哇一聲哭出來。
那一刻,王欣怡真的崩潰了。
雨水、淚水、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站在異國的街頭,抱著哭泣的女兒,推著一輛卡住的購物車,周圍沒有一個人,隻有嘩啦啦的雨聲。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的孤兒。
不,比孤兒還慘——孤兒至少沒有孩子要照顧。
就在她幾乎要跪倒在地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需要幫忙嗎?”
說的是中文。
標準、清晰、帶著一點點北方口音的中文。
王欣怡猛地回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正朝她跑過來。他沒打傘,雨水把他的頭髮淋得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珠。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像個學生。
男人跑到她麵前,二話不說就接過購物車的把手:“卡住了?我來。”
他用力一提一推,購物車“嘎吱”一聲從裂縫裏出來了。
“謝謝……”王欣怡哽嚥著說,眼淚流得更凶了——這次不是崩潰的眼淚,而是得救的眼淚。
男人把傘往她和甜甜那邊傾斜,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淋在雨裡:“你住哪兒?我送你。”
“就……就在前麵那棟樓。”王欣怡指了指不遠處那棟灰色的公寓樓。
“巧了,”男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也住那兒。”
更巧的是,他們不僅住在同一棟樓,還住在同一個單元,同一層——門對門。
男人幫她把購物車推到單元門口,又幫她一樣樣把東西拎進電梯。電梯裏,王欣怡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他。
很年輕,看起來二十齣頭的樣子,清秀的臉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透著一種學生特有的乾淨氣質。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壯,但也不瘦弱,屬於那種“剛剛好”的型別。
“我叫關亮,21歲,來韓國留學。”男人主動自我介紹,語氣輕鬆自然,“在仁荷大學讀國際貿易,一邊上課一邊打工。”
“我……我叫王欣怡。”王欣怡小聲說,“這是我女兒甜甜,兩歲了。”
“甜甜你好呀。”關亮彎下腰,對甜甜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甜甜已經不哭了,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叔叔。可能是關亮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也可能是小孩子天生能分辨善意,甜甜竟然也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乳牙。
“關叔叔……”甜甜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關亮一愣,隨即笑得更開心了:“哎呀,甜甜真聰明!來,叔叔抱抱好不好?”
他伸出手,甜甜居然真的張開小手要抱抱。
王欣怡看著關亮自然而然地接過甜甜,動作熟練得像個老手,心裏那根緊繃了一個月的弦,突然就鬆了一點點。
從那以後,關亮就成了她們家的常客。
隻要沒課,他就會過來,陪甜甜玩積木、讀繪本、看動畫片。甜甜有次發燒,王欣怡急得團團轉,是關亮連夜開車送她們去醫院,陪著掛號、繳費、取葯,直到淩晨三點纔回家。
家裏的水管壞了,他挽起袖子就修;燈泡不亮了,他踩著凳子就換;冰箱製冷有問題,他研究了一會兒,居然真的修好了。
他還教王欣怡簡單的韓語:“???????(這個多少錢)”、“?????(謝謝)”、“?????(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