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怡學得很慢,總是記不住發音,關亮就一遍遍地教,從不嫌煩。一個月下來,王欣怡終於有了說話的人。
雖然關亮比她小兩歲,還是個學生,但和他聊天很舒服。他不會問那些讓她難堪的問題,不會對她的處境指手畫腳,隻是靜靜地聽,偶爾說幾句安慰的話。
有時候王欣怡會想,如果沒有關亮,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這一個月。
“欣怡姐,猜猜我今天做什麼好吃的?”關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打斷了王欣怡的思緒。
她回過神,把甜甜放在沙發上,起身走向廚房。
關亮繫著她那條粉白格子的圍裙——那是她上週末在超市買的,本來想自己用,結果關亮第一次來做飯就說“這圍裙好看,借我係係”,然後就再也沒還回來。
他正在切胡蘿蔔,刀工很熟練,切出來的胡蘿蔔片厚薄均勻,碼得整整齊齊。灶台上已經擺了幾樣備好的食材:切好的牛肉片、洗凈的菠菜、打散的雞蛋液、還有幾樣她不認識的韓式調料。
“隨便做點吧,”王欣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你做什麼我都吃。”
關亮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塊。廚房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風吹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氣息。
他的頭髮有點長了,發尾掃在脖頸上,隨著切菜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可不行,”關亮回頭,沖她笑了笑,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甜甜正在長身體,得營養均衡。我今天買了牛肉,做個韓式牛肉湯,再炒個青菜,蒸個雞蛋羹,怎麼樣?”
“好。”王欣怡點頭,心裏那股暖流又開始湧動。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和張懷仁在一起時,雖然張懷仁也會做飯——他手藝其實不錯,畢竟是個醫生,講究營養搭配——但那是“表演”。
每次有客人來家裏,或者逢年過節,張懷仁就會繫上圍裙,在廚房裏忙活,做出幾道精緻的菜肴,然後當著客人的麵說“我太太太辛苦了,我來做”。
客人走後,他又會變回那個甩手掌櫃。
而關亮不一樣。
他是真心實意地想照顧她們母女。不是表演,不是作秀,就是很自然地覺得“你們需要幫忙,那我就幫”。
“欣怡姐,你過來幫我嘗下湯的鹹淡。”關亮說。
王欣怡走過去,關亮用勺子從鍋裡舀了一小勺湯,小心地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王欣怡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她看著關亮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鏡片後專註的眼神,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種很清爽的檸檬香。
她張開嘴,喝下湯。
“怎麼樣?”關亮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隻等待表揚的小狗。
“好……好喝。”王欣怡臉有點紅,趕緊低下頭。
“那就好。”關亮笑了,轉身繼續做飯,“我就怕做得太鹹,韓國人吃得鹹,但咱們還是清淡點好。”
王欣怡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股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了。
關亮比她小兩歲,還是個學生,按理說應該是她照顧他才對。但這一個月來,反倒是關亮在照顧她和甜甜。
他做事穩重,不像一般二十齣頭的男生那樣毛毛躁躁。他性格溫柔,說話總是帶著笑,從沒見過他發脾氣。他對甜甜也好,有耐心,會陪她玩那些幼稚的遊戲,會一遍遍地讀同一本繪本。
這一個月來,關亮就像一道陽光,照進了她灰暗的生活。
可是……
她是有夫之婦。
雖然不愛張懷仁,但畢竟結婚了,有孩子了。張懷仁是她的法定丈夫,是甜甜的親生父親。
她不能……
“媽媽!”甜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動畫片放完啦!”
王欣怡趕緊收回思緒,回到客廳。
甜甜已經從沙發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跑到廚房門口,抱住關亮的腿:“關叔叔,飯飯好了嗎?甜甜餓啦!”
關亮彎腰把甜甜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馬上就好,甜甜再等一會兒。你看,牛肉湯已經在咕嘟咕嘟冒泡了,香味都出來了對不對?”
甜甜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點頭:“香!”
“那我們甜甜先去洗手手,洗完手手飯飯就好了。”關亮把甜甜放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甜甜咯咯笑著跑向衛生間——她已經知道吃飯前要洗手了,雖然每次都需要媽媽幫忙。
王欣怡看著這一幕,鼻子有點酸。
這纔是家的感覺。
溫馨,自然,有愛。
而不是她和張懷仁那種,表麵和諧,內裡空洞的“家”。
她記得有一次,甜甜一歲多的時候,發高燒到39度。她急得六神無主,給張懷仁打電話,張懷仁說“我在做手術,你打車帶她去醫院”。
她一個人抱著滾燙的甜甜,在深夜的街頭等了二十分鐘纔打到車。到了醫院,掛號、繳費、拿葯,全是她一個人。淩晨三點回到家,張懷仁纔回來,輕描淡寫地問了句“怎麼樣了”,然後就洗澡睡覺了。
而關亮呢?
上週甜甜隻是有點咳嗽,關亮就緊張得不行,非要帶她去醫院看看。醫生說隻是普通感冒,開點葯就行,關亮還反覆確認“真的不用打針嗎?真的不用做檢查嗎?”
那種被人在乎的感覺,她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了。
“欣怡姐,擺桌子吧,馬上開飯。”關亮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好。”
王欣怡從櫥櫃裏拿出碗筷,擺好三副。關亮端著湯鍋出來,熱氣騰騰的牛肉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接著是炒菠菜、蒸雞蛋羹,還有一小碟泡菜——是關亮自己醃的,他說“韓國泡菜太辣了,我做了微辣版的,適合甜甜吃”。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像真正的一家人。
關亮先給甜甜盛了一小碗湯,仔細地吹涼,用勺子喂她喝了一小口:“燙不燙?”
甜甜搖搖頭,張開嘴又要喝。
關亮笑了,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等甜甜喝了幾口湯,他又夾了一小塊雞蛋羹,吹涼了送到甜甜嘴邊:“來,嘗嘗叔叔蒸的蛋蛋,滑不滑?”
“滑!”甜甜含糊不清地說,小嘴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
王欣怡看著這一幕,心裏那根弦又鬆了一點點。
關亮對甜甜是真的好。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好,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和照顧。甜甜也很黏他,有時候關亮晚上要打工不能來,甜甜還會鬧著要找“關叔叔”。
“欣怡姐,你也吃。”關亮給她盛了滿滿一碗湯,又夾了一大筷子牛肉,“你看你都瘦了,得多吃點。”
“我哪有瘦。”王欣怡小聲說,但還是接過了碗。
“怎麼沒有,”關亮認真地看著她,“你剛搬來的時候,臉頰還有點肉,現在都快成瓜子臉了。”
王欣怡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說話。
這一個月來,她確實瘦了五斤。一個人帶孩子,操心的事情太多,加上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好,不瘦纔怪。
“關亮,你最近打工累不累?”王欣怡轉移話題。
“不累,就是在便利店做夜班,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白天可以上課。”關亮說,“而且老闆人很好,知道我是留學生,經常讓我提前下班。有次我感冒了,他還特意打電話讓我別去了,工資照給。”
“那也要注意身體,別太拚了。”王欣怡輕聲說,“你這麼年輕,要是把身體搞壞了,以後怎麼辦?”
“放心吧欣怡姐,我年輕,扛得住。”關亮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老家是東北的,身體素質好著呢。倒是你,一個人帶著甜甜,又要買菜做飯,又要收拾家務,比我累多了。”
“我習慣了。”王欣怡低頭吃飯。
“習慣什麼呀,”關亮又給她夾了塊牛肉,“你看你都瘦了。以後買菜叫我,我幫你提。重活累活都交給我,你別自己扛著。”
王欣怡抬頭看他,眼睛有點濕:“關亮,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關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你們是我的鄰居啊,而且都是中國人,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我一個人在國外也挺孤單的,能有個地方吃飯、說說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隻是這樣嗎?
王欣怡想問,但沒問出口。
她知道答案不會這麼簡單。
關亮看她的眼神,對她說話的語氣,那些細微的關心和照顧,已經超出了普通鄰居的範疇。
但她不敢深想。
因為她沒有資格。
吃完飯,關亮主動收拾碗筷:“欣怡姐,你帶甜甜去洗澡吧,我來洗碗。”
“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關亮已經開始往廚房端盤子了,“我做飯你洗碗,這不公平。再說了,我洗碗快,十分鐘搞定。”
王欣怡拗不過他,隻好帶著甜甜去衛生間。
給兩歲的孩子洗澡是項大工程。甜甜喜歡玩水,一進浴缸就撲騰,弄得王欣怡一身都是水。
好不容易洗完了,吹頭髮又是個挑戰——甜甜害怕吹風機的聲音,每次都扭來扭去不配合。
等把甜甜哄睡,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王欣怡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關上門,看到關亮正坐在沙發上,抱著膝上型電腦寫作業。
茶幾上擺著兩杯茶,還在冒著熱氣。
“還沒回去?”她輕聲問。
“馬上就好,”關亮抬頭,推了推眼鏡,“等寫完這段就回去。教授明天要收作業,我白天打工,隻能晚上趕工了。”
“那我給你再泡杯茶吧。”
“不用不用,”關亮指了指茶幾,“這不是有嘛。欣怡姐你坐,別忙活了。”王欣怡在他旁邊坐下,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兩人都沒說話,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關亮寫作業的樣子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膝上型電腦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清晰。
王欣怡偷偷看了他幾眼,突然意識到,關亮其實長得挺好看的。
不是那種張揚的帥氣,而是一種乾淨、清爽的好看。像夏天早晨的陽光,不刺眼,但溫暖。
過了一會兒,關亮合上電腦,長長地舒了口氣:“終於寫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累死了……”
“很辛苦吧,”王欣怡輕聲說,“又要上課又要打工。”
“還行,”關亮睜開眼睛,沖她笑了笑,“年輕嘛,多奮鬥奮鬥是應該的。我爸媽在國內也不容易,能自己賺點生活費,就盡量不跟他們要錢。”
“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我爸是中學老師,我媽是護士。”關亮說,“家裏條件一般,供我出國留學已經花了不少積蓄了。我想著,等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好好報答他們。”
王欣怡點點頭,心裏對關亮又多了一份好感。
孝順、懂事、有責任感——這樣的男孩子,現在真的不多了。
“欣怡姐,”關亮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你……打算一直在韓國住下去嗎?”
這個問題讓王欣怡愣住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不知道。等我丈夫來了再說吧。”
“你丈夫……”關亮欲言又止,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他對你好嗎?”
這個問題讓王欣怡的心猛地一緊。
好嗎?
物質上,張懷仁對她很好。
結婚三年,她沒上過一天班,張懷仁每個月給她兩萬塊錢零花——這還不包括家裏的開銷。她想要什麼,隻要說一聲,張懷仁基本上都會買。她父親住的房子、開的車,都是張懷仁出的錢。
在物質方麵,張懷仁無可挑剔。
但精神上……
她不愛他,從來沒有愛過。
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這三年來,她和張懷仁之間,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室友。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