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201章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大家都一飲而盡，火辣辣的酒液燒過喉嚨，燒進心裏。“孫老大，”熬添啓放下杯子，猶豫了一下，問，“王傑那病……還能治好嗎？”

孫兆雲搖頭：“新聞說了，嚴重精神分裂症，生活不能自理，預後不佳。精神病院那種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就算能出來，人也廢了。”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爵士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慵懶，悲傷。“他那七位數的錢呢？”花勝男問，“怎麼就流落街頭了？”

“可能……被坑了吧。”劉夢賀猜測，“他的錢來路肯定不正，這是必然的。後來突然失蹤，現在又瘋了……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

“你的意思是……”田艷香臉色一白。

“我沒什麼意思。”劉夢賀趕緊說，“我就是瞎猜。有些事情不是咱們這些小老百姓能摻和的。王傑……可能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看到了不該看的。”

這話讓大家後背一涼。如果真是這樣，那王傑的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甚至，他能撿回一條命，都算是幸運了。

“行了，別瞎猜了。”孫兆雲擺擺手，“事已至此，猜也沒用。王傑那邊……我會託人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去看看他。至於別的，咱們管不了，也別管。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孫老大說得對。”熬添啓點頭，又給大家倒上酒，“來，喝酒。敬咱們自己，敬咱們還能坐在這兒喝酒，敬咱們還有家可回，有人可等。”

“敬咱們自己！”

杯子又碰在一起。這次，大家喝得慢了些，但更用力。彷彿要把心裏的憋悶、惋惜、悲傷，都隨著這酒，一起吞下去。

夜漸漸深了。清吧裡的客人來了又走，隻有他們這桌，還坐著。酒一瓶接一瓶地開，話一句接一句地說。說王傑以前的糗事，說後廚以前的趣事，說那些一起奮鬥、一起挨罵、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

說到最後，孫兆雲喝多了。這個一向沉穩、嚴肅的廚師長，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抖動。壓抑的、低低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十年……跟了我十年……怎麼就……怎麼就成這樣了……”

他哭了。為那個不爭氣的徒弟，為那段回不去的時光，也為這世事無常，命運弄人。

熬添啓紅著眼眶，拍著孫兆雲的背：“孫老大，別這樣……王傑他……他那是自找的……”

“我知道……我知道……”孫兆雲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可我難受……我心裏難受……”

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在後廚說一不二，在徒弟麵前威嚴如山，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為一段師徒情，為一個走錯路、回不了頭的人。

花勝男別過臉，偷偷抹眼淚。田艷香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劉夢賀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睛通紅。鄧凱沉默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林曉站在吧枱後，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她走過來，給每個人倒了杯熱水，輕聲說：“別喝了，喝點水吧。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坎。過去了，就過去了。”

過去了，就過去了。

可有些事，有些人，真的能過去嗎？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繁華都市的某個角落，精神病院裏，王傑可能正被束縛帶綁在床上，癡癡地看著天花板，嘴裏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他銀行賬戶裡那七位數的錢，去了哪裏？他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瘋？

這些，也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了。

而生活還在繼續。福滿樓的後廚明天還要開火，孫老大還要帶著大家開班前會，熬添啓還要拌他的冷盤，王淑英還要揉她的麵，花勝男還要吆喝傳菜的小夥子，劉夢賀還要修他的裝置，田艷香還要雕她的蘿蔔花，鄧凱還要切他的配菜。

日子還要過。哭過，醉過，唏噓過，明天太陽升起，他們還要繫上圍裙，拿起鍋鏟，在油煙與蒸汽中，繼續討生活。

這就是平凡人的世界。有喜有悲，有聚有散，有溫暖，也有無奈。但無論如何，總要活下去，而且要努力活得好一點。

孫兆雲哭夠了，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他端起那杯熱水，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

“走了，回家。明天還得上班。”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收拾東西，結賬——林曉死活不收錢，最後孫兆雲硬塞了五百塊在吧枱上。

一行人走出清吧，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看在他們眼裏，卻多了幾分蒼涼。

“孫老大，我送你。”熬添啓說。

“不用，我自己能行。”孫兆雲擺擺手，攔了輛計程車，鑽進去，絕塵而去。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熬添啓摟著田艷香的肩，慢慢往家走。劉夢賀和花勝男、鄧凱道了別，晃晃悠悠地往另一個方向去。

夜還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隻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計程車裏，孫兆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眼前浮現的，卻是很多年前，王傑剛拜師時的樣子。那時他還年輕，眼睛裏有光，跪在地上給他磕頭，說：“師父，我一定好好學，不給您丟人。”

孫兆雲閉上眼，兩行淚，無聲滑落。王傑，師父對不起你。沒能把你教好，沒能把你拉回來。

但願下輩子，你能做個好人，走條正路。

計程車駛入夜色，消失在城市的光海裡。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精神病院的病房裏，王傑忽然睜大眼，看著天花板，癡癡地笑了。

“火……好大的火……哈哈哈……燒……都燒光了……還給我，都是我的！”

護士走進來，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他漸漸安靜下來，閉上眼睛，沉入無邊的黑暗。

窗外，月光清冷。

淩晨一點半，花勝男和林曉手牽著手回到了她們的愛巢——那套花勝男媽媽贈送的百平豪華公寓。

門一關，世界就安靜了。

花勝男踢掉腳上的馬丁靴，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舒服地嘆了口氣：“啊——終於到家了！”

林曉把兩人的包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笑著搖頭：“你呀，一回家就原形畢露。在廚房裏不是挺有老大風範的嗎？”

“那是裝的！”花勝男理直氣壯，“在廚房不裝得凶一點，那幫小子能聽話嗎？回到家，我就是你的小花貓——”

她說著，還真做了個貓爪的姿勢，“喵”了一聲。

林曉被她逗笑了，走過來捏她的臉：“三十歲的人了，還裝嫩。”

“怎麼？嫌我老？”花勝男一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嫌我老也晚了，這輩子你就得跟我過了。”

“誰嫌你了？”林曉回抱住她，輕聲說，“我就喜歡你這樣。”

兩人在玄關抱了一會兒，才換鞋進屋。

公寓陽台上種滿了綠植——都是花勝男養的，她說廚房裏油煙聞多了，回家得聞點清新的。

“我去放洗澡水。”林曉說著往浴室走。

“等等！”花勝男拉住她，眼睛亮晶晶的，“曉曉，咱們聊會兒天再洗。”

“聊什麼？”林曉被她按在沙發上坐下。

“聊今天去看嬌嬌的事。”花勝男在她身邊坐下，盤起腿，“我發給你那個寶寶你看見了嗎？小小的，軟軟的，頭髮特別黑。嬌嬌抱著他的時候，眼睛裏都是光。”

林曉點點頭：“看見了。確實很可愛。”

“是吧！”花勝男興奮起來，“曉曉，咱們也要個自己的孩子吧！”

這話說得突然，林曉愣了一下。

花勝男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我……我就是覺得，有個孩子好像也挺好的。”

林曉看著她，眼神溫柔。她伸出手，雙手捧著花勝男的臉，認真地說：“我也想擁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花勝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林曉點頭，“但是，這事咱們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花勝男眨眨眼，“不就是……要個孩子嗎？咱們倆都有工作，能養活。”

“不是錢的問題。”林曉鬆開手，也盤腿坐好，擺出一副要深入討論的架勢，“勝男，你聽我說，咱們現在的情況，要孩子得考慮很多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咱們得事業剛剛起步。”林曉掰著手指頭數，“你的傳菜部老大幹得不錯，但福滿樓那種地方，競爭激烈，你得投入大量精力。我的清吧也才開起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們有沒有時間和精力照顧好孩子？”

花勝男想了想，點頭：“這倒是個問題。”

“第二，”林曉繼續，“我們怎麼懷孕？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人工授精？這可是個大問題。”

“人工授精？”花勝男撓頭，“不能自然懷孕嗎？”

林曉白了她一眼：“你倒是告訴我，咱們兩個女人，怎麼自然懷孕？你是想讓別的男人……”

“不是……啊，我對燈發誓，沒有一點這個想法。”花勝男這才一臉囧像的反應過來，“那……那怎麼辦？”

“所以得選擇方式啊。”林曉說，“是去醫院做人工授精，還是找熟人幫忙？如果是人工授精，用誰的精子？精子庫裡的？還是……”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花勝男卻明白了：“還是找認識的、靠譜的人？”

“嗯。”林曉點頭，“如果是後者，那問題更複雜。對方願不願意？以後孩子長大了，會不會想找親生父親？對方會不會來要孩子？”

“好複雜……”花勝男聽得頭大。

“還有呢。”林曉接著說，“第三，我們這樣的家庭——兩個女人組成的家庭，如何教育孩子？孩子在學校裡，會不會被同學嘲笑？會不會有心理問題？孩子問‘爸爸在哪裏’，我們怎麼回答？”

花勝男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第四，”林曉還沒完，“孩子生下來誰帶？我肯定要照顧清吧，你要去福滿樓上班。請保姆？還是讓一方辭職在家？如果辭職，經濟壓力會不會太大？”

“第五……”

“停停停！”花勝男舉手投降，“別說了別說了，我頭都大了。”

她癱在沙發上，一臉生無可戀：“我就想要個孩子，怎麼這麼多問題啊……”

林曉笑了，靠過去摟住她：“傻瓜，生孩子是大事，當然要考慮周全。你以為像買菜那麼簡單啊？”

“我本來以為挺簡單的。”花勝男嘟囔，“找個方法懷上，生下來，養大。沒想到……”

“沒想到這麼複雜吧？”林曉捏她的鼻子，“你以為當父母那麼容易啊？”

花勝男嘆了口氣：“看來我的想法還是太單純了。”

“是啊。”林曉說，“好多問題呢。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溫柔下來：“別急，總會有解決辦法的。我們也一定會有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像葉如嬌的寶寶一樣可愛的孩子。”

她說得動情，花勝男聽得入心。

兩人對視著，眼神裡都是溫柔。

花勝男忽然伸出手，一雙手不安分地在林曉身上遊走。

“你幹什麼？”林曉笑著躲閃，“拿開你的鹹豬手！”

“我檢查檢查，”花勝男一本正經，“看看你適不適合當媽媽。”

“去你的！”林曉拍開她的手，“快去洗澡，一股油鹽醬醋的味道。”

花勝男抽回手，在自己的鼻子下麵聞了一聞，確實有味道——後廚待了一天，身上難免沾染油煙味。

她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不如……”

“不如什麼？”林曉警惕地看著她。

花勝男拉住林曉的手：“咱們一起洗！”

說著，她拉起林曉就往浴室走，邊走邊說：“你都好長時間沒有給我洗澡了！”

林曉被她拉著，露出無奈又寵溺的表情：“好好好！姐姐給你洗澡澡，給你洗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