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200章

孫兆雲接過手機，視訊已經結束，但他還是點開重新看。畫麵裡，那個曾經在後廚意氣風發、炒得一手好菜的頭鍋師傅，如今像個瘋子一樣在街上亂跑，揮舞著大勺，表情獃滯，眼神渙散。

被按倒在地時，他還在癡癡地笑，嘴裏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孫兆雲的手抖了一下。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是沉痛和難以置信。

“怎麼會……”他喃喃道，“他怎麼會……”

“新聞說，診斷是嚴重精神分裂症，生活不能自理，可能要長期住院……”劉夢賀聲音越來越低。

“精神病院……”王淑英終於發出聲音，帶著哭腔，“他進了精神病院？怎麼可能……他、他之前還好好的……”

是啊，之前還好好的。雖然有點油滑，有點好色，答應離婚娶王淑英又跟劉慶娟不清不楚，還收了韓振宇弟弟的錢監視韓振宇和葉如嬌……但他至少是個正常人，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後廚曾經最好的炒鍋師傅。

怎麼幾個月不見，就變成了這樣？

“他銀行賬戶裡不是有七位數嗎？”熬添啓突然想起什麼，“那麼多錢，怎麼會流落街頭？還瘋了？”

沒人能回答。王傑的失蹤本就蹊蹺，現在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是不是……那筆錢有問題？”田艷香小聲說，“他收了不該收的錢，被人……”

“別瞎說。”孫兆雲打斷她，但語氣並不嚴厲。他自己心裏也有同樣的猜測。王傑收了韓振宇弟弟的錢，監視韓振宇和葉如嬌。後來突然失蹤，賬上多了七位數。現在又瘋瘋癲癲地出現……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老大，咱們……要不要去看看他？”劉夢賀猶豫著問。

孫兆雲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搖頭：“新聞說了，無親屬認領，已經送去精神衛生中心了。那種地方……不是隨便能探視的。而且……”他看向王淑英。

王淑英已經哭了出來，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和王傑好了那麼多年，雖然知道他混蛋，知道他騙她，但畢竟有過感情。現在看到他變成這樣，心裏像被刀絞一樣。

“淑英……”田艷香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沒事……”王淑英搖頭，但眼淚止不住，“我就是……就是覺得……他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後廚裡瀰漫著沉重的氣氛。剛才的輕鬆和歡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王傑是混蛋，是騙子，但他也是和他們一起在後廚奮鬥過的兄弟。一起顛過勺，一起挨過罵，一起在深夜下班後喝酒吹牛。

現在他瘋了，被關進精神病院，可能這輩子都出不來了。這種衝擊，讓每個人都心裏發堵。

“行了，都別看了。”孫兆雲把手機還給劉夢賀，聲音有些沙啞，“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王傑的事……我會想辦法打聽打聽。但你們記住了，今天看到的事，誰也不許往外說。”

大家都點頭。

劉慶娟由於剛生完孩子，還在坐月子，要是知道王傑變成這樣，還不知道會受多大刺激。雖然她和王傑那段已經過去，但畢竟……

“散了吧，該下班的下班，該收尾的收尾。”孫兆雲揮揮手，轉身回了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很多年前，王傑剛來福滿樓的時候。那時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愣頭青，但肯學，肯乾，一把炒勺舞得虎虎生風。

孫兆雲看他是塊料，親手帶他，從打荷到砧板，從砧板到炒鍋。王傑也確實爭氣，沒幾年就成了頭鍋，成了後廚的頂樑柱之一。

後來，王傑和王淑英好上了。孫兆雲勸過，說王淑英是個好姑娘，你別耽誤人家。王傑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又跟劉慶娟不清不楚。

再後來，王淑英鬧，後廚雞飛狗跳。孫兆雲發了火，把王傑罵得狗血淋頭。

王傑跪在地上認錯，說再也不敢了。孫兆雲心軟，留下了他。畢竟，培養一個頭鍋不容易。

再後來，王傑收了韓振宇弟弟的錢，監視韓振宇和葉如嬌。孫兆雲雖然不瞭解內情，但也知道些什麼，隻不過是沒有點破而已。

後廚是江湖，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隻要不鬧出大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然後王傑就失蹤了。悄無聲息，像人間蒸發。孫兆雲找過，沒找到。時間久了，大家也就漸漸淡忘了。後廚少了個人，很快又有新人補上，日子照常過。

誰曾想，再聽到他的訊息，竟是這般光景。

瘋了。精神病院。生活不能自理。

孫兆雲掐滅煙，長長嘆了口氣。他想起王傑顛勺時的瀟灑，想起他吹牛時的眉飛色舞，想起他偷吃客人菜品被抓住時的窘迫，想起他拍著胸脯說“孫老大你放心，這桌菜我包了”時的自信。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門外傳來敲門聲。“進。”孫兆雲收拾好情緒，轉過身。

門開了，是熬添啓和劉夢賀。“孫老大，”熬添啓搓著手，表情有些訕訕的，“那什麼……晚上有空嗎？咱們……喝點？”

孫兆雲看著他們，明白了。這兩個，加上王傑，以前是後廚的“鐵三角”，關係最好。下班後常一起喝酒，吹牛，吐槽。現在看到王傑這樣，心裏肯定不好受。

“行。”孫兆雲點頭，“去哪兒？”

“曉花花吧。”劉夢賀說，“花勝男和林曉開的清吧，環境不錯，也安靜。”

“叫上淑英嗎？”熬添啓問。

孫兆雲想了想，搖頭：“別叫她了。她心裏不好受，讓她自己靜靜吧。叫上花勝男、艷香，還有鄧凱。白天齊要照顧月子，就不叫了。”

“行。”

晚上九點剛過，曉花花清吧。

清吧不大，裝修得很有格調。暖黃的燈光，吧枱後，林曉正在調酒，手法嫻熟，看到孫兆雲他們進來，林曉眼睛一亮：“孫老大，你們來啦！”

“嗯，過來坐坐。”孫兆雲點頭，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熬添啓、劉夢賀、田艷香、鄧凱也依次落座。林曉端來幾杯水，笑著問：“喝點什麼？今天我請客。”花勝男則表現出老闆的風範，巡視了一圈，又去了一趟衛生間。

“那怎麼好意思。”熬添啓嘴上客氣，眼睛已經在看酒單了。

“跟我還客氣啥。”林曉爽朗地笑，“你們是勝男的孃家人，就是我的孃家人。隨便點。”

“那就……來瓶威士忌吧。”孫兆雲開口，“再上幾個下酒菜。”

“好嘞。”林曉轉身去準備了。花勝男擦乾淨手，走過來坐下，看看大家的臉色，小心地問：“因為王傑的事？”

“嗯。”熬添啓點頭，嘆了口氣，“誰能想到呢，好好一個人，怎麼就瘋了。”

“新聞我看了。”花勝男也嘆氣，“挺難受的。雖然王傑那人……不咋地，但看到他那樣子，還是覺得……唉。”

“是啊。”劉夢賀悶悶地說，“以前在後廚，他雖然花心，雖然混蛋，但幹活是真拚命。我記得有一次年夜飯，客人爆滿，他連著炒了六個小時，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還硬撐著。孫老大讓他歇會兒，他說‘沒事，我能行’。”

“他顛勺是一絕。”熬添啓回憶道，“那火候，那手法，整個濱海也找不出幾個比他強的。有一次市裡搞廚藝大賽，他代表咱們福滿樓去，拿了個金獎回來。回來那天，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逢人就炫耀他那獎盃。”

“獎盃現在還擺在孫老大辦公室呢。”田艷香輕聲說。

孫兆雲沒說話，隻是沉默地抽著煙。林曉端來了威士忌和杯子，還有幾碟下酒菜：花生米、鹵牛肉、熏醬拚盤、還有一些炸貨。

“你們聊著，我給你們放點輕音樂，不吵你們聊天的那種。”林曉很識趣地走開，放了首舒緩的爵士樂。

花勝男給大家倒上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冰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孫兆雲端起杯子，沒喝，隻是看著。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王傑跟我，快十年了。”

大家都安靜下來，聽他講。

“他是農村出來的，沒什麼文化，但肯吃苦。”孫兆雲慢慢地說，“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就在後廚打雜。洗碗，擇菜，倒垃圾，什麼都乾。別人下班了，他還在那兒練刀工，土豆絲切得跟火柴棍似的，不行就重切。我看了他一個星期，覺得這小子是塊料，就收了他當徒弟。”

“他聰明，學東西快。三個月，刀工就趕上老砧板了。半年，就能上灶炒簡單的菜。一年，成了正式的炒鍋師傅。”孫兆雲喝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那時候他多年輕啊，二十多歲，渾身是勁，做夢都想當大廚，想開自己的飯店。”

“後來他真成了頭鍋，成了後廚的頂樑柱。”孫兆雲苦笑，“但也開始飄了。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開始耍滑頭，偷工減料，還跟女同事不清不楚。我罵過他，罰過他，甚至停過他工。他每次都認錯，每次都保證改，但轉頭就忘。”

“淑英那事……”孫兆雲搖搖頭，“我勸過他，說你要麼就好好跟人家過，要麼就分手，別耽誤人家。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呢？又跟慶娟弄得不清不楚。後來……其實、有些事，我都知道。但我總想著，他是我的徒弟，跟了我這麼多年，隻要不太過分，我就睜隻眼閉隻眼。”

“我錯了。”孫兆雲又喝了口酒，聲音更低，“我要是早點管住他，早點把他那些歪心思掰過來，也許……也許他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孫老大，這不怪你。”熬添啓說，“王傑是成年人，他自己的選擇，後果得自己承擔。你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是啊孫老大。”劉夢賀也勸，“後廚這麼多人，你最器重的就是他。是他自己不爭氣，怨不得別人。”

孫兆雲搖頭，沒說話。道理他都懂，但心裏那道坎，過不去。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是從洗菜工培養成頭鍋的得意弟子。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孫兆雲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記得有一年，後廚失火。”田艷香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是王傑發現的，他第一個衝進去，用滅火器把火撲滅了。出來的時候，臉都燻黑了，手上還燙了個泡。孫老大你罵他不要命，他說‘後廚是咱的家，家著火了，能不救嗎’。”

大家都沉默了。是啊，王傑雖然混蛋，但對後廚，是有感情的。那是他奮鬥了十年的地方，是他的第二個家。

“他還救過我的命。”花勝男忽然說，聲音有點啞，“前年，我在冷庫清點貨物，門突然壞了，從裏麵打不開。我在裏麵凍了兩個小時，快不行了，是王傑發現我不在，到處找我，最後砸了冷庫的門把我救出來。我出來的時候，嘴唇都紫了，他把他外套脫給我，自己凍得直哆嗦。”

“他這人就這樣。”劉夢賀嘆氣，“你說他好吧，他乾那些事真不是東西。你說他壞吧，他又真能為你拚命。複雜。”

“人本來就是複雜的。”鄧凱忽然開口，這個平時話不多的管培生，今天難得主動說話，“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雖然我沒跟王傑師傅相處過，但是聽你們說其他……至少……他對後廚，是真心實意的。”

這話說到了大家心裏。後廚是個小江湖，有情義，也有算計。王傑在其中，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壞。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有優點，有缺點，有閃光點，也有陰暗麵。

“來，敬王傑一杯。”孫兆雲忽然舉起杯子，“不管他後來做了什麼，至少，他曾經是咱們後廚最好的炒鍋，曾經是咱們的兄弟。”

“敬王傑。”

“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