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差不多!”花勝男得意。
浴室門關上。
很快,裏麵傳來水聲,還有兩人的笑聲。
“哎呀你別鬧!”
“我幫你搓背嘛!”
“那是搓背嗎?你摸哪呢!”
“嘿嘿嘿……”
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交疊,靠近,分開,又靠近。
水汽氤氳,溫度上升。
過了好久,兩人才從浴室出來,都穿著浴袍,頭髮濕漉漉的。
花勝男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熱水蒸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林曉拿著吹風機給她吹頭髮,動作溫柔。
“曉曉,”花勝男忽然說,“你說,咱們要是真有了孩子,叫什麼名字好?”
“還沒影的事呢,就想名字了?”林曉笑。
“想想嘛。”花勝男歪著頭,“如果是女孩,叫花曉曉?林勝男?還是取我們倆名字裏的字,組合一下?”
“花曉曉太直白了。”林曉說,“林勝男?!孩子跟你一個名字?你這當媽的是怎麼想的?”
“那叫什麼?”
“如果是女孩,叫花沐晨怎麼樣?”林曉想了想,“沐浴晨光,充滿希望。”
“花沐晨……”花勝男唸了一遍,“好聽!那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林曉想了想,“林慕曉?羨慕的慕,曉曉的曉。”
“為什麼姓林?”花勝男抗議,“應該姓花!”
“憑什麼?”林曉挑眉,“清吧是我開的,房子是你媽送的,咱們家誰貢獻大?”
“我!”花勝男挺胸,“我工資比你高!”
“我時間比你自由!”林曉不服,“我能多帶孩子!”
“那我還能教孩子打架呢!”花勝男說,“以後誰敢欺負咱孩子,我教他打回去!”
林曉被她逗笑了:“你這是教孩子還是教打手啊?”
“都教!”花勝男理直氣壯,“在這社會上混,不能太軟。”
兩人鬥著嘴,頭髮也吹乾了。
躺到床上,已經快三點了。
林曉躺在花勝男的臂彎裡,花勝男摟著她,兩人都沒睡意。
“曉曉,”花勝男輕聲說,“其實我剛纔想的是,如果真有了孩子,我就申請調崗。福滿樓有文職崗位,雖然工資低點,但時間自由,能多陪孩子。”
林曉抬起頭看她:“你真這麼想?”
“嗯。”花勝男點頭,“錢少點就少點,孩子的成長更重要。再說了,你清吧生意好的話,咱們也不差那點錢。”
林曉心裏一暖,抱緊了她:“勝男,你真好。”
“那當然。”花勝男得意,“我是誰?福滿樓傳菜部老大,出了名的仗義!”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林曉笑。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聊孩子的房間怎麼佈置,聊以後帶孩子去哪裏玩,聊孩子上學的問題。
聊著聊著,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林曉先睡著了,呼吸均勻。
花勝男卻還醒著。
她看著天花板,腦子裏想著林曉說的那些問題。
確實,要個孩子不容易。
尤其是她們這樣的家庭。
但……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起今天在醫院看到的葉如嬌。
那個曾經在後廚揉麪的姑娘,現在當了媽媽,眼睛裏有一種以前沒有的光。
那是母性的光。
花勝男也想要那種光。
她也想抱著自己的孩子,教他走路,教他說話,看著他一點點長大。
也許路上會有困難,會有非議,會有各種問題。
但隻要她和林曉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她們可以一起麵對。
花勝男想著想著,嘴角露出了笑容。
她低頭,在林曉額頭上輕輕一吻。
“曉曉,我們會有的。”她輕聲說,“會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屬於我們的家。”
林曉在睡夢中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窗外,夜色深沉。
但這個小小的家裏,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同一時間,王淑英的家裏。
三十五歲的麵點老大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反覆播放著一段視訊——就是今天新聞裡王傑在街頭瘋跑的畫麵。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個穿著髒兮兮廚師服的男人,那個拿著大勺向路人潑水的男人,那個被按倒在地打了鎮靜劑的男人。
那是王傑。
是她曾經愛過的男人。
是她為了他悄悄離婚,等著他兌現承諾,一起回老家開小飯館的男人。
可他失蹤了,再也沒出現過。
她以為他回老家了,以為他另尋新歡了,甚至以為他出意外了。
她哭過,恨過,最後坦然麵對——生活還得繼續,不是嗎?
她努力調節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
可當王傑以這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她再也控製不住了。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畫麵。
“王傑……”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哽咽,“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視訊裡的王傑,臉上帶著癡癡的獃滯笑容,眼神空洞。
他可能已經認不出任何人,也包括她。
王淑英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離婚,王傑已經是福滿樓的炒鍋師傅。兩個人在後廚配合默契,她做麵點,他炒菜,常常一起加班到深夜。
後來,她離婚了。
王傑說:“淑英,等我,我也離婚,然後咱們結婚,回老家開個小飯館,再也不給別人打工。”
她信了。
她等啊等,等王傑離婚,等他的承諾兌現。
可等來的,是他和劉慶娟不清不楚的傳言。
等來的,是他的失蹤。
等來的,是今天新聞裡這個瘋了的男人。
王淑英關掉視訊,把手機扔在一邊,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落,流進頭髮裡。
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可當王傑再次出現,她才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兩個人一起編織的夢裏。
那個關於小飯館的夢。
那個關於相夫教子的夢。
那個關於平凡幸福的夢。
夢碎了。
碎得徹底。
王淑英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睜開眼睛。
她快步走到廚房,在灶台下麵一頓翻找。
灶台下麵的櫃子,是後廚人常用來藏私人物品的地方——因為那裏溫度高,乾燥,不容易受潮。而且一般人不會去翻。
她在裏麵翻找著,手有些顫抖。
終於,一個紅色的存摺映入眼簾。
王淑英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那個存摺,看了很久,才伸手拿出來。
存摺是普通的銀行存摺,紅色封皮已經有些褪色了。
她開啟。
第一頁,開戶人姓名:王淑英。
第二頁,餘額:.00元。
一百三十萬。
王淑英的手指撫過那些數字,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就是王傑。
這就是一個炒鍋師傅的智商。
他將最後的禮物,藏在了隻有同是廚房出身的王淑英才能找到的地方。
他知道她會來找。
他知道她會明白。
王淑英搖頭苦笑,眼淚卻止不住。
她不知道為什麼流淚——當然不是為了存摺上的數字。
她流淚,是因為這份心意。
是因為王傑在失蹤前,還想著她。
還想著他們的“小飯館”。
還想著他們的“未來”。
王淑英把存摺抱在懷裏,蹲在廚房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想起王傑說過的話:
“淑英,等我離婚了,咱們就回我老家。我家那邊有個鋪麵,位置不錯,咱們開個家常菜館。你負責麵點,我負責炒菜。不用太大,五六張桌子就行。”
“咱們早起去買菜,新鮮的。中午晚上各開一餐,不做宵夜,太累。”
“等生意穩定了,咱們就要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行,我都喜歡。”
“我要教他炒菜,你要教他做麵點。以後咱們老了,就把飯館交給他。”
說這些話的時候,王傑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笑。
她也笑,心裏甜甜的。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她的未來了。
平凡,溫暖,踏實。
可現在呢?
王傑瘋了。
在精神病院裏,拿著塑料勺子,在空中比劃著炒菜。
她呢?
還在福滿樓揉麪,還在等一個可能永遠等不到的人。
王淑英哭夠了,站起來,把存摺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臥室的抽屜裡。
然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無法入眠。
腦子裏全是王傑。
笑著的王傑。
炒菜時專註的王傑。
說情話時溫柔的王傑。
還有……新聞裡那個瘋癲的王傑。
不知什麼時候,她睡著了。
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和王傑走進結婚禮堂。
不是那種豪華的婚禮,就是老家普通的飯店,請了親戚朋友,簡單但熱鬧。
她穿著紅色的旗袍,王傑穿著西裝——西裝有點小,綳在身上,顯得滑稽。
但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司儀說:“現在,新郎新娘交換信物。”
王傑拿出一個紅色的存摺,遞給她:“淑英,從今晚後,你就是我王傑的老婆。這一百三十萬,是咱們開小飯館的啟動資金。咱們一起,再也不給別人打工。”
她接過存摺,眼淚汪汪。
台下,後廚的兄弟姐妹們都在。
孫兆雲在鼓掌,熬添啓在起鬨,花勝男在吹口哨,田艷香在抹眼淚。
畫麵一轉。
她站在精神病院的鐵門外,隔著欄杆看著裏麵。
王傑坐在長椅上,手裏拿著塑料勺子,在空中比劃著。
她叫他:“王傑。”
王傑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獃滯。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癡癡地說:“你是誰?你怎麼長得這麼像我老婆?”
她的心一下子碎了。
“王傑,我是淑英啊。”她說。
“淑英……”王傑歪著頭想了想,搖頭,“不認識。我老婆叫王淑英,是個麵點師傅,做的饅頭可好吃了。”
“我就是王淑英。”她哭著想進去,但被護士攔住了。
王傑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欄杆邊,隔著欄杆看她。
他的眼神清明瞭一瞬。
就一瞬。
“淑英,”他輕聲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這輩子我可能再也不能在你身邊陪著你了。找個好人嫁了吧。”
說完,他轉身走了,又坐回長椅,拿起塑料勺子,繼續在空中比劃。
“下油……下蔥薑蒜……下肉……翻炒……出鍋……”
她哭著想喊他,但發不出聲音。
畫麵再一轉。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裏。
不是福滿樓的廚房,也不是小飯館的廚房。
就是一個普通的、家用的廚房。
灶台上放著麵糰,她開始揉麪。
揉著揉著,眼淚掉下來,滴在麵糰上。
她繼續揉,用力地揉,把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遺憾、所有的愛,都揉進麵糰裡。
然後,她把麵糰做成饅頭,上鍋蒸。
蒸好了,饅頭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很香。
很甜。
還有鹹鹹的味道——那是她的眼淚。
夢醒了。
王淑英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帶。
她躺在床上,回憶著夢中的片段。
那個穿著西裝有點滑稽的王傑。
那個在精神病院裏癡癡傻傻的王傑。
那個隔著欄杆說“對不起”的王傑。
還有,那個一個人在廚房裏揉麪的自己。
王淑英忽然笑了。
流著淚傻傻地笑出了聲。
她坐起來,擦掉眼淚,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生活還得繼續。
她下床,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三十五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亮著。
身材依舊火辣,麵容依舊姣好。
她還有工作,有朋友,有生活。
還有……那一百三十萬的存摺。
那是王傑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也是他們那段感情的見證。
王淑英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輕聲說:“王傑,謝謝你。謝謝你曾經愛過我。”
“也謝謝你的存摺。”
“雖然咱們的小飯館開不成了,但我會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活著。”
她洗漱,換衣服,化妝。
然後出門,去福滿樓上班。
路上,她買了早餐,一邊走一邊吃。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匆匆,車流不息。
這個城市還在運轉,生活還在繼續。
王淑英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