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99章

袁麗為姐姐和陳小陽安排的退路。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而這場東風，馬上就要來了。

與此同時，濱海市某普通小區，一套老式的兩居室裡。

白天齊繫著圍裙，正在廚房裏忙活。灶台上，一個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裏麵是熬了三個小時的鯽魚豆腐湯，湯色奶白，香氣四溢。

另一個灶眼上，小鍋裡煮著紅糖小米粥，已經熬出了米油。

客廳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響亮而持久。

白天齊趕緊關了火，擦擦手，小跑著出了廚房。客廳的沙發上，劉慶娟正抱著孩子，一臉無奈地哄著：“哦哦哦，不哭不哭，爸爸馬上來了，馬上來了……”

“怎麼了怎麼了？”白天齊湊過去，熟練地接過孩子。小傢夥哭得小臉通紅，眼睛閉得緊緊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不知道，剛換的尿不濕，也餵了奶，就是哭。”劉慶娟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黑。

月子才坐了半個月，但照顧新生兒實在耗費精力，即使有白天齊幫忙，她也累得夠嗆。

白天齊抱著孩子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輕輕搖晃，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說來也怪，他一抱，孩子的哭聲就小了些，變成了委屈的抽噎。

“還是你有辦法。”劉慶娟鬆了口氣，看著丈夫高大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那是，我兒子嘛。”白天齊得意地回頭一笑，繼續晃著孩子。他長得不算帥，但很周正，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抱著小小一團的孩子，有種鐵漢柔情的反差萌。

孩子終於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爸爸。白天齊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兒子的小臉，軟軟的，奶香奶香的。

“安安，安安，爸爸的小寶貝。”他小聲叫著兒子的名字，眼裏滿是寵溺。

劉慶娟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誰能想到呢，一年多以前，她還是福滿樓那個讓人又怕又恨的“劉特務”，每天繃著臉，盯著後廚每個人的錯處，定期向韓振宇打小報告。

那時候的她，滿心都是往上爬的野心，覺得後廚這些人都是庸碌之輩，不值得交往。直到王傑失蹤。

那個和她有過曖昧、給過她溫暖也給過她傷害的男人，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那段時間，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自責，愧疚，恐懼。

她想起王傑對她說過的話，許過的承諾，也想起自己利用他、監視他的那些事。

然後她開始反省。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為了那點可憐的權力和金錢，出賣同事，傷害對自己好的人，值得嗎？

白天齊就是在那時候走近她的。這個砧板老大，平時不聲不響，但心細如髮。他看出她的不對勁，沒有追問，隻是默默地照顧她。她加班，他給她留飯；她情緒崩潰，他遞上一杯熱茶；她自責，他說“人都會犯錯，改了就好”。

慢慢地，她冰冷的心被焐熱了。她開始試著改變，不再打小報告，開始真心幫助後廚的同事。她發現，原來幫助別人，得到真誠的感謝，是那麼快樂的一件事。

再後來，她和白天齊領了證。隻是兩個人去民政局扯了張證。同事們知道後都很驚訝，但都送上了祝福。還為他們舉辦了集體婚禮，集體婚宴，孫老大甚至拍了拍白天齊的肩膀，說“好好對人家”。

現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兒子，有了一個真正的家。雖然房子不大，雖然日子普通，但很踏實。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想什麼呢？”白天齊抱著孩子坐過來，把孩子遞給她，“不哭了，估計是困了。”

劉慶娟接過孩子，輕輕拍著：“想以前的事。想想，我運氣真好，遇到了你。”白天齊愣了一下，隨即憨厚地笑了：“說這幹啥。我運氣也好，娶了你。”

“油嘴滑舌。”劉慶娟白他一眼，但眼裏滿是笑意。

“對了，今天孫老大他們去醫院看葉如嬌了。”白天齊說，“我也去了，帶了點奶粉和尿不濕。葉如嬌生了，男孩，六斤八兩，順產。”

“是嗎？那挺好。”劉慶娟點點頭，“她比我有福氣，嫁入豪門，以後不用吃苦了。”

“吃苦不吃苦的，日子是自己過的。”白天齊說，“咱現在這樣，我覺得挺好。”

“我也覺得挺好。”劉慶娟靠在丈夫肩膀上，看著懷裏熟睡的兒子，輕聲說，“真的，特別好。”

白天齊摟住她的肩膀，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廚房裏，魚湯的香味飄出來，混合著小米粥的甜香，充滿了這個小小的家。

“對了，你晚上想吃什麼？魚湯還有，我再炒個青菜？”白天齊問。

“隨便，你做的都好吃。”劉慶娟說。這是實話，白天齊廚藝很好，雖然比不上福滿樓的大廚，但做家常菜綽綽有餘。

月子期間，她的三餐都是他一手包辦，變著花樣做，把她養得氣色都好了不少。

“那行，我再蒸個蛋羹，你愛吃的。”白天齊起身，又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劉慶娟抱著孩子，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切菜聲、開火聲、鍋鏟碰撞聲，心裏滿滿的。她想起以前在福滿樓，後廚也是這樣的聲音，嘈雜，熱鬧，充滿煙火氣。

但那時的她，隻覺得吵，覺得煩。現在聽來，卻覺得安心。

人真是會變的。她想。

孩子在她懷裏動了動，咂了咂嘴，又睡熟了。劉慶娟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安安，媽媽的寶貝。她在心裏說，媽媽一定會好好愛你，好好守護這個家。媽媽犯過錯，但媽媽會改。你要健康長大，做個善良、正直的人。

廚房裏，白天齊正在打蛋。金黃的蛋液在碗裏旋轉，他加了點溫水，撒了點鹽，攪拌均勻，蓋上保鮮膜，放進蒸鍋。動作嫻熟，一氣嗬成。

他想起今天去醫院看葉如嬌。那個曾經在後廚巧笑嫣然的姑娘，如今躺在VIP病房裏，穿著真絲睡衣，用著高階護膚品，身邊圍著保姆護士。但她眼裏，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以前那種亮晶晶的光，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麵點間對她表白的“事故”，沒錯、就是衝動之下的事故，若不是劉慶娟的出現，也許他現在都走不出來。

白天齊隨即嘴角上揚，給了自己一個嘲諷的笑容。

葉如嬌和韓振宇之間他總覺得不對勁，但是又說不清是哪裏不對勁。

葉如嬌那姑娘不像表麵上那麼開心。豪門是那麼好進的嗎？他一個普通老百姓，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就算掉了，也得小心被砸死。

不過這些話，他現在當然再也不會說。那是別人的選擇，別人的生活。他隻要守好自己的小家，照顧好老婆孩子，就夠了。

蛋羹蒸好了，白天齊關火，掀開鍋蓋。嫩黃色的蛋羹顫巍巍的，光滑如鏡。他淋上一點生抽，滴上幾滴香油，撒上蔥花。

香氣撲鼻。

“吃飯了。”他端著小碗走出廚房，輕聲說。

劉慶娟把孩子放進嬰兒床，蓋好小被子，走到餐桌前。魚湯奶白，小米粥金黃，蛋羹嫩滑，青菜翠綠。很簡單，但很溫暖。

“辛苦你了。”她坐下，對丈夫說。

“不辛苦。”白天齊給她盛湯，“伺候你和兒子，我樂意。”

兩人相視一笑，在溫暖的燈光下，開始吃這頓簡單的晚餐。窗外，夜幕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這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歡喜，有人籌謀，有人唏噓，有人懺悔。

但在這個小小的家裏，隻有一粥一飯的溫暖，和相濡以沫的平凡。

晚上七點，福滿樓後廚。

晚餐飯口剛過，大家正在收拾。灶台熄了火，油煙機還在轟隆作響，空氣裡瀰漫著菜香和清潔劑的味道。洗碗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傳菜部的小夥子們推著空車回來，叮鈴咣啷的。

“累死了……”熬添啓癱在椅子上，扯了扯被汗水浸濕的衣領，“今天這桌婚宴，冷盤就上了八道，我手都快拌抽筋了。”

“你得了吧。”田艷香拿著抹布擦工作枱，頭也不抬，“我幫你雕了二十個蘿蔔花，手指頭都快雕出繭子了。”

“你那是手藝，我這是體力活，能一樣嗎？不過還是要謝謝娘子，晚上好好補償你！”熬添啓嬉皮笑臉的耍著賴。

“就你累，我們不累？”王淑英從麵點間走出來，手裏端著盤剛蒸好的小花捲，“來，嘗嘗，新調的餡，牛肉洋蔥的。”

大家一鬨而上，一人抓了一個。小花捲鬆軟，牛肉餡香濃，確實不錯。

“淑英姐，你這手藝絕了！”劉夢賀邊吃邊豎大拇指。

“那必須的。”王淑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自己也拿了一個，小口吃著。她今天有點心不在焉，從醫院回來後就一直這樣。

葉如嬌那豪華的病房，那真絲睡衣，那前呼後擁的架勢……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惆悵。

嬌嬌，真的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對了，你們看新聞了嗎？”傳菜部一個小夥子拿著手機湊過來，“本地台，剛播的，可有意思了。”

“什麼新聞？”花勝男問。

“就那個，精神病人在街上亂跑，拿大勺潑水的。”小夥子把手機音量調大，螢幕對著大家。

後廚裡幾個人都湊過去看。

手機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路人拍攝的視訊，畫麵有些晃，但能看清是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人在街上亂跑，手裏揮舞著一把大勺，見人就潑水——也不知道那水從哪來的。

男人臉上帶著癡癡的、獃滯的笑容，眼神渙散，嘴裏還念念有詞。

“這人有病吧？”熬添啓皺眉。

“可不就是精神病嘛。”小夥子說，“你看，警察和120都來了，要把他帶走，他還反抗，拿大勺打人呢。”

視訊裡，幾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警察試圖靠近，那男人突然激動起來，揮舞著大勺亂打，嘴裏發出含糊的吼叫。場麵一度混亂。

“這人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劉夢賀眯著眼，湊得更近了些。

視訊這時給了個特寫。男人被警察按倒在地，臉貼著地麵，扭曲，但能看清五官。

後廚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螢幕，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驚訝，再變成難以置信。

“這、這是……”王淑英手裏的花捲掉在地上，她沒察覺。“王傑？！”熬添啓失聲叫出來。

是的，那個穿著廚師服、拿著大勺、在街上瘋跑潑水的男人，赫然是失蹤了幾個月的王傑！

視訊還在繼續。

警察和醫護人員合力把王傑製服，抬上擔架，塞進救護車。鏡頭跟到醫院，字幕打出：“患者王某某，男，38歲，經診斷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傾向。據警方調查，該患者無固定住所，無親屬認領，目前已送往市精神衛生中心接受治療。醫生表示，患者病情嚴重，生活已完全不能自理，預後不佳，可能需長期住院治療……”

視訊結束，跳回新聞主播的臉。主播用專業的口吻總結：“精神健康問題不容忽視，如發現身邊人有異常行為，請及時就醫……”

手機被小夥子拿回去，後廚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表情凝固。

王淑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熬添啓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田艷香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

花勝男眉頭緊皺。

劉夢賀撓著頭，一臉不敢置信。

連鄧凱都停下了擦刀的動作，愣愣地看著空氣。

孫兆雲從辦公室出來，看到這一幕，皺眉：“都杵這兒幹什麼？活幹完了？”

沒人回答。

“孫老大……”熬添啓終於找回聲音，乾澀地說，“王傑……王傑他……”

“王傑怎麼了？”孫兆雲走過來，看到大家的表情，心裏一沉。

劉夢賀把手機遞過去，聲音發澀：“剛看的新聞……王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