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95章

他環視一圈，心裏盤算著時間：“明天下午兩點到四點休息的時候，咱們一起去醫院看看如嬌。能去的都去，不能去的……”他頓了頓，“也得託人帶句話。”

說著，他看向田艷香：“艷香，你通知一下大夥，禮物自備。咱們後廚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得嘞！”田艷香應得乾脆，把手裏的不鏽鋼盆往旁邊檯子上一放，掏出手機就開始在“福滿樓一家親”微信群裡發訊息。

王淑英又拿起手機，給葉如嬌回訊息：“嬌嬌，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下午去看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帶！”

她打字打得飛快，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啪啪響。

很快，手機震動了一下。

葉如嬌回訊息了。

王淑英點開語音訊息，葉如嬌有些虛弱但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什麼都不用帶，你們人來就行。我想你們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後廚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淑英看到這條訊息，眼眶突然有點熱。她把手機舉給大家看：“你們看，嬌嬌說想我們了。”

大家湊過來看，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熬添啓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啞：“嬌嬌雖然嫁入豪門了，但心裏還是惦記著咱們的。”

“那當然！”花勝男聲音大，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咱們可是一起在廚房奮鬥過的兄弟姐妹！她葉如嬌就是成了韓太太，那也是從咱們福滿樓走出去的！”

孫兆雲看著這幫年輕人，心裏很感慨。

孫老大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人走茶涼。廚子這行當，流動性大，今天還在一口鍋裡炒菜，明天就可能天各一方。但福滿樓的後廚不一樣，這裏像是個大家庭。

雖然平時吵吵鬧鬧——王淑英和花勝男鬥嘴，熬添啓和田艷香打情罵俏，劉夢賀到處扯閑篇，鄧凱這個管培生還時不時問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但真有喜事的時候，大家的心是在一起的。

如嬌這孩子……孫兆雲想，雖然走了不一樣的路，嫁入了豪門，成了韓太太，但心裏還有這個後廚，還有這幫兄弟姐妹。這就夠了。

“好了好了，都別圍著了，趕緊幹活！”他拍拍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威嚴，“晚上飯口還忙呢！明天去看如嬌，今天把活乾漂亮點！讓人家看看，咱們福滿樓的人，走到哪兒都有精氣神！”

大家鬨笑著散開，回到各自的崗位。

但氣氛明顯比剛才更熱烈了。

熱菜間裏，炒鍋師傅重新開火，火焰“轟”地一聲竄起來，比平時更高更旺。冷盤間裏，熬添啓切菜的節奏都帶著歡快，黃瓜絲切得又細又勻。麵點間裏，王淑英一邊揉麪一邊哼起了歌，是首老掉牙的《好日子》。

“唉，你們說，”劉夢賀一邊修傳菜電梯一邊跟旁邊的幫廚聊天，“嬌嬌生孩子，韓家得給多少紅包？”

“那不得這個數？”幫廚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五十萬！”幫廚眼睛發亮，“豪門啊大哥！五十萬都是少的！我聽說韓振宇特別寵嬌嬌，送的那套公寓就值一千多萬！”

“我的天……”劉夢賀手裏的扳手差點掉地上，“一千多萬？夠我修一輩子電梯了！”

“所以啊，”幫廚壓低聲音，“你說嬌嬌這命多好。從農村出來，在咱們後廚揉麪，結果一下子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要是我……”

“是你怎樣？”花勝男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過來，一巴掌拍在幫廚後腦勺上，“是你你也變不了鳳凰！趕緊幹活！”

幫廚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荷台那邊，田艷香叉著腰訓小夥子們：“明天下午休息，都給我精神點！早上把活幹完！該備的餐具備齊，該擦的地擦乾淨！誰要是拖後腿，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小夥子們嘻嘻哈哈地應著，手腳卻麻利得很。

鄧凱站在砧板前切菜，嘴角也帶著笑。他雖然來福滿樓時間不長，但已經徹底喜歡上了這個地方。這裏沒有大公司的勾心鬥角，沒有辦公室政治，隻有實實在在的煙火氣，和這群可愛的人。

葉如嬌生孩子，他就像自己姐姐生孩子一樣高興。

剁著排骨的小李子看了鄧凱一眼，笑了笑：“小鄧，想什麼呢？”

“沒，”鄧凱搖頭，“就是覺得……挺好。”

“是挺好。”小李子把剁好的排骨裝進保鮮盒，“嬌嬌是個好姑娘。雖然……”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雖然她嫁入豪門的手段不那麼光彩，雖然她跟陳小陽可能、也許還有一腿——但這些話，小李子不會說。後廚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內情，但沒人會捅破那層窗戶紙。

在這個廚房裏，葉如嬌就是他們的“嬌嬌”，是那個笑起來甜甜的、幹活利索的、有時候會偷偷在後門抽煙的姑娘。

這就夠了。

田艷香回到打荷台前，繼續醃製肉片。熬添啓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她：“哎，艷香。”

“幹嘛？”田艷香頭也不抬。

“你說……”熬添啓舔了舔嘴唇，“咱們是不是也該要個孩子了？”

田艷香手裏的動作頓了頓。

她和熬添啓結婚七八個月了。熬添啓離婚後追了她好一陣，她才鬆口。結婚是結了，但孩子的事……田艷香還沒想好。

三十歲的女人，說年輕不年輕，說老不老。她喜歡現在的生活——在福滿樓當打荷老大，工作穩定，收入不錯；熬添啓對她也好，雖然有時候油嘴滑舌，但真心實意。

可要孩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急什麼。”田艷香把肉片翻了個麵，撒上調料，“嬌嬌才二十四就生了，慶娟姐三十五才生。我三十，中間值，不早不晚。”

“我不是那個意思，”熬添啓撓頭，“我就是看嬌嬌生孩子，大家這麼高興，我就想……要是咱們也有個孩子，是不是也挺好？”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三十六歲的男人，離過一次婚，現在重新有了家，就想要個完整的“圓滿”。

田艷香看了他一眼，心裏軟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等你先把冷盤間那攤子事管好再說吧。昨天客人還投訴說夫妻肺片味道不對，是不是你偷工減料了？”

“天地良心！”熬添啓舉手發誓，“我熬添啓做冷盤，從來都是真材實料！肯定是傳菜部那幫小子路上偷吃了！”

“去你的！”田艷香笑罵，推了他一把，“趕緊幹活去！”

熬添啓嘿嘿笑著走了，心裏卻打定了主意——得找個時間好好跟艷香聊聊孩子的事。

孫兆雲揹著手在後廚裡巡視。

他從熱菜間走到冷盤間，又從冷盤間走到麵點間。看著大家忙碌的身影，聽著那些熟悉的吵鬧聲，心裏很踏實。

這就是福滿樓的後廚。

六百多平米的空間，分成不同的功能區，卻是一個完整的整體。熱菜間的灶火，冷盤間的刀工，麵點間的手藝，粗加工間的瑣碎，洗碗間的辛勞，管事部的排程，傳菜部的跑動——缺了哪一環都不行。

就像這個團隊，缺了誰都不完整。

孫兆雲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醫院那邊，葉如嬌應該正抱著新生兒，身邊是丈夫韓振宇和婆婆吧？不，韓家那樣的豪門，可能還有專門的月嫂、營養師、保鏢……陣仗肯定小不了。

而這裏，她的“孃家人們”正在為她高興，為她祝福。

孫兆雲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生了孩子，成了真正的韓太太，葉如嬌以後還會回後廚工作嗎？

大概率不會了。

豪門媳婦，怎麼可能還在廚房揉麪？就算她自己想，韓家也不會同意。麵子往哪兒擱？

孫兆雲心裏有點悵然若失。

葉如嬌是個好麵點師。雖然來福滿樓時間不算長，但手巧，學得快，做的點心又精緻又好吃。王淑英常誇她，說這丫頭有靈性，是吃這碗飯的料。

可惜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該這麼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葉如嬌嫁入豪門，過上好日子，這是她的造化。作為“孃家人”，該為她高興才對。

如嬌，好好養身體。孫兆雲在心裏說，後廚永遠是你的家，我們永遠是你的家人。不管你還回不回來，這兒都有你的位置。

“孫老大！”

王淑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怎麼了？”孫兆雲轉身。

“我在想明天給嬌嬌帶什麼禮物。”王淑英手裏還揉著麵，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的思考表情，“金鎖？銀鐲？還是直接包紅包？”

“你自己定。”孫兆雲說，“心意到了就行。”

“那不行！”王淑英較真，“嬌嬌現在是韓太太，咱們送的東西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打腫臉充胖子。得既有麵子，又有裡子。”

熬添啓插嘴：“要我說，送點實用的。孩子用的尿不濕、奶粉、小衣服，這些最實在。”

“俗！”花勝男又冒出來，“人家韓家缺你那幾包尿不濕？要送就送有紀念意義的！”

“什麼有紀念意義？”

“比如……”花勝男眼珠子一轉，“咱們後廚所有人一起做個小視訊，每人說句祝福的話。這個最有意義，多少錢都買不來。”

“這個好！”王淑英眼睛一亮，“我現在就錄！”

她說著就要掏手機，被孫兆雲製止了：“行了行了，明天見麵再說。現在都幹活去，晚上飯口馬上開始了。”

大家這才消停。

但私底下的討論可沒停。

熱菜間裏，幾個炒鍋師傅一邊炒菜一邊聊：

“嬌嬌這孩子命真好啊。”

“是啊，從農村出來，在濱海站住腳就不容易，還能嫁入豪門。”

“不過豪門也不是那麼好待的，規矩多。”

“那倒是。你看電視裏演的，豪門媳婦都得看婆婆臉色。”

“嬌嬌那麼聰明，應該能應付。”

冷盤間裏，熬添啓一邊拌菜一邊跟助手說：“明天去看嬌嬌，咱們冷盤間集體送個禮物。我想好了，送個金手鐲，孩子滿月就能戴。”

“熬老大闊氣啊！”助手豎起大拇指。

“那必須的，”熬添啓得意，“嬌嬌是咱們後廚出去的，不能跌份兒。”

麵點間裏，王淑英已經揉完了麵，正在準備晚上要用的點心餡料。她一邊幹活一邊盤算：金鎖得買，紅包得包，還得給嬌嬌帶點補身子的湯……

想著想著，她忽然鼻子一酸。

時間過得真快啊。

她還記得葉如嬌剛來福滿樓時的樣子。緊張的不得了，但眼睛亮晶晶的。麵試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但一上手揉麪，那股認真勁兒就出來了。

那時候王淑英就想，這丫頭有前途。

後來果然，葉如嬌學得快，幹活麻利，人又機靈。很快就在後廚站穩了腳跟，還得了“麵點西施”的外號。

再後來……就是認識韓振宇了。

王淑英知道葉如嬌有心機，知道她為了接近韓振宇用了手段，甚至知道她跟陳小陽那些不清不楚的事。

但王淑英不怪她。

一個女人，想改變命運，有錯嗎？在這個城市裏，誰不想往上爬？誰不想過好日子？

隻是……王淑英嘆了口氣，隻是這條路，真的那麼好走嗎？

豪門深似海啊。

“淑英姐，想什麼呢？”鄧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麵點間門口，手裏端著一筐剛洗好的蔬菜。

“沒想什麼，”王淑英抹了抹眼睛，“就是替嬌嬌高興。”

“我也高興。”鄧凱笑，露出兩排白牙，“嬌嬌姐人好，對誰都笑眯眯的。她應該過好日子。”

王淑英看著這個二十六歲的大男孩，心裏暖暖的。

是啊，嬌嬌應該過好日子。

夜幕降臨，福滿樓的燈光亮起。

前廳已經陸續有客人來了，後廚也進入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時段。灶火全開，油煙機轟隆隆響，炒勺碰撞的聲音、切菜的聲音、傳菜員的吆喝聲……交織成一首熱鬧的後廚交響曲。

但今天的交響曲裡，多了一份歡快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