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94章

陳小陽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早就知道結果，但親眼看到白紙黑字的證據，衝擊力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真的是我的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第二份報告——那份張懷仁修改過的。

結論完全相反：【經DNA親子鑒定，被檢兒童與韓振宇先生的遺傳標記符合孟德爾遺傳定律，親權概率為99.9999%。】

偽造得天衣無縫。如果不是知道內情，任何人看到這份報告都會相信，葉如嬌生的就是韓振宇的兒子。

“原始報告的所有樣本和資料都已經銷毀。”張懷仁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這是實驗室的原始資料備份，我也處理掉了。”

陳小陽點點頭，把原始報告仔細摺疊好，放進西裝內袋。他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張懷仁麵前。

張懷仁開啟看了一眼，裏麵是一張支票，金額五十萬。他滿意地笑了笑，把支票揣進兜裡。

“韓總那邊，我會去彙報。”陳小陽站起來，“張副院長，辛苦了。”

“應該的。”張懷仁也站起來，和他握手，“合作愉快。”

陳小陽離開辦公室，坐電梯下樓。他沒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先回了車裏。

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他從內袋裏拿出那份原始報告，展開，又仔細看了一遍。

我有兒子了……這個事實再一次衝擊著他。

可是這個兒子，他永遠不能相認。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當他的父親，看著他叫別人爸爸。

一股巨大的痛苦淹沒了他。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他在心裏對那個剛出生的孩子說，對不起，爸爸不能認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重新坐直身體，擦乾眼淚，把報告收好。然後拿出那份偽造的報告，深吸一口氣，下車，向著醫院的病房走去。

他必須完成他的任務。為了蘭姐的計劃，為了……他必須做的事。

病房門口，他剛敲了兩下門，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小陽？”是韓父的聲音。

陳小陽轉身，恭敬地欠身：“韓董。”

韓父點點頭，走到病房門口。這時韓振宇正好開門，看到父親，有些意外：“爸，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孫子。”韓父說，目光落在陳小陽手裏拿著的檔案袋上，“這是？”

“DNA檢測報告。”陳小陽把檔案袋遞給韓振宇，“剛取回來的。”

韓振宇接過檔案袋的手有些抖。他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陳小陽，然後開啟檔案袋，抽出報告。

韓父也湊過來看。兩人的目光迅速掃過前麵的專業術語，直接跳到結論。

【親權概率99.9999%……】

韓父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拍拍兒子的肩膀：“好，好！這下我就放心了！”

韓振宇也鬆了口氣，但眼神深處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把報告收好，對父親說：“爸，您進去看看如嬌和孩子吧。”

“好。”韓父點頭，進了病房。

韓振宇關上門，把陳小陽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原始報告呢？”

“已經全部銷毀。”陳小陽的聲音平靜無波，“實驗室的原始資料備份也處理掉了。我盯著張副院長親自經手的。”

韓振宇長長地鬆了口氣，拍了拍陳小陽的肩膀：“辛苦了，小陽。你的忠誠，我都記在心裏。”

陳小陽垂下眼睛：“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進去看看如嬌和孩子吧。”韓振宇說，“她今天還問起你呢！”

陳小陽心裏一動，但麵上依然平靜：“是，韓總。”

他推門進了病房。葉如嬌正靠在床頭，韓父坐在床邊，看著嬰兒床裡的孩子，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小陽來了。”韓母也在，她笑著招呼。

陳小陽點點頭，目光落在葉如嬌身上。她的臉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依然蒼白。看到他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韓太太。”他恭敬地叫了一聲。

葉如嬌點點頭，沒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看著他走到嬰兒床邊，看著月嫂把孩子抱起來給他看。

陳小陽看著懷裏這個小小的嬰兒，心裏的情緒翻江倒海。但他必須控製住，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司機，一個忠誠的下屬。

寶寶……他在心裏默唸，我是爸爸……

但他不能說出口。永遠不能說。

他看了幾眼，臉上露出一個外人高興的微笑，又很快退到一邊。韓父還在跟韓振宇說話，聲音裡滿是喜悅：

“……這下你在家族裏的地位就穩了。有了長孫，誰還敢說什麼？”

“……北海的專案也進展順利，董事會那些老傢夥現在對你刮目相看……”

“……等如嬌出了月子，好好辦個滿月酒，把該請的人都請來……”

葉如嬌聽著這些話，心裏一片冰涼。在韓家人眼裏，她生的這個孩子，首先是韓家的長孫，是鞏固地位的籌碼，其次纔是她的兒子。

她看向陳小陽。他站在窗邊，側臉對著她，看不清表情。

小陽……她在心裏默唸，你在想什麼呢？

但她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

下午三點，福滿樓後廚。

午餐飯口剛過，廚房裏正處在一天中最難得的“中場休息”時段。

熱菜間的灶火熄了大半，隻剩下兩口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高湯醇厚的香味混著滷味的濃鬱，在六百多平米的空間裏交織飄蕩。

剛炒完菜的油煙味還沒完全散盡，卻又被洗碗間飄來的清潔劑清香沖淡了些許——這就是後廚特有的氣味，煙火氣裡夾雜著生活的真實。

王淑英正在麵點間揉麪。她今天做的是晚上要用的手擀麵，三十五歲的女人身材依舊火辣，圍著白色圍裙也擋不住前凸後翹的曲線。

麵糰在她手裏被揉得啪啪作響，額前的碎發沾了點麵粉，她也顧不上擦。

手機放在旁邊的檯子上，螢幕朝下。

突然，“叮咚”一聲微信提示音響起，在相對安靜的後廚裡格外清晰。

王淑英擦了擦手，麵粉在白凈的手背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她拿起手機，指紋解鎖，微信介麵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發信人：葉如嬌。

王淑英嘴角自然上揚——嬌嬌這孩子，自從一個月前回家待產，雖然還常聯絡，但到底不如天天在後廚見麵時親熱了。她劃開訊息，眼睛往螢幕上一掃。

下一秒，王淑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確認沒看錯，然後“嗷”一嗓子叫起來：

“我的天！嬌嬌也生了！”

這一嗓子，那叫一個石破天驚。

麵點間的玻璃窗都跟著震了震，隔壁冷盤間正在切黃瓜絲的熬添啓手一抖，刀差點切到手指頭。

“啥？嬌嬌生了？！”熬添啓第一個衝過來，手裏的菜刀都沒來得及放下，“什麼時候？男孩女孩？”

三十六歲的冷盤王子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廚師服，領口敞著，露出裏麵白色的工字背心。他衝到麵點間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剛生的！男孩！六斤八兩！”王淑英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舉著手機像舉著聖旨，“順產！順產啊！”

“哎呀！雙喜臨門啊！”花勝男也從傳菜部那邊跑過來。傳菜部老大今天紮了個高馬尾，弱小的身軀跑起來卻虎虎生風，“慶娟姐生了，嬌嬌也生了！咱們後廚這是要旺啊！明年是不是得集體備孕？”

她這一喊，整個後廚都驚動了。

熱菜間的孫兆雲正在檢查晚上的食材單子，聽到動靜也放下手裏的夾板走過來。廚師長身材保持得很好，腰板筆直，臉上帶著常年操持廚房特有的沉穩：“真的？如嬌生了？”

“真的真的！”王淑英把手機舉到他麵前，手指戳著螢幕，“孫老大你看！嬌嬌親口說的！‘淑英姐，我也生了，順產，男孩，六斤八兩。’你看看，這還有假？”

孫兆雲湊近看了看那條訊息，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連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好啊，好啊。母子平安就好。”

“何止平安！是順產！男孩！六斤八兩！”王淑英興奮得像自己生了孩子，胸脯起伏著，臉都紅了，“我得趕緊告訴大家！”

她端著手機，像隻花蝴蝶一樣在後廚裡飛來飛去。先從麵點間飛到冷盤間，再飛到熱菜間，最後連洗碗間和粗加工間都沒放過。

“嬌嬌生了！順產！男孩！六斤八兩！”

“真的？恭喜啊！”砧板那邊的小李子抬起頭，二十來歲的小李子今天在白大俠不在的時候已經能獨當一麵了，手裏正在處理晚上要用的排骨，聞言擦了擦手，“這下韓家該高興壞了吧？長孫啊這是！”

“如嬌怎麼樣？身體還好吧？”刷碗的孫大姐也聞訊趕來。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的很好，看上去也就不到四十的樣子。她手上帶著膠皮手套，手裏還拿著一個魚盤，“順產應該恢復得快，但也要好好坐月子。”

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後廚因為王淑英的一句話，頓時熱鬧起來。

大家放下手裏的活，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熱菜間的幾個炒鍋師傅關了火，冷盤間的助手們停了刀，連傳菜部的小夥子們都湊了過來——三十多號人，把麵點間門口那塊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嬌嬌這速度可以啊！”熬添啓掰著手指頭算，臉上的表情活像個算命先生，“慶娟姐是剖腹產，提前了半個月。嬌嬌是順產，剛好到預產期。這倆孩子，一個叫韓佑安，一個……韓家肯定得起個響亮的名字！”

“那必須的！”工程部的劉夢賀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鑽了進來。劉大鎚今天本來在修傳菜電梯，聽到八卦連扳手都沒放下就過來了，“韓家的長孫，那名字能普通嗎？肯定得找大師算，得帶金帶玉帶福帶貴的！我猜啊，得叫什麼韓天賜、韓昊天、韓翰林……”

“俗！”花勝男白了他一眼，“你這起的都是什麼名兒？太土了！人家豪門起名，那得有意境，得有什麼‘宸’啊‘璟’啊‘珩’啊這些字。”

“你懂什麼？”劉夢賀不服，“帶金帶玉纔有福氣！你看‘鑫’字，三個金！‘森’字，三個木！‘淼’字，三個水！這種名字才旺！”

“那你咋不叫劉垚垚呢？三個土，更旺！”花勝男懟回去。

大家鬨笑起來。

田艷香從人群後麵擠進來。打荷老大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廚師服，襯得麵板格外白凈。

她手裏還端著個不鏽鋼盆，裏麵是要醃製的肉片：“你們說嬌嬌現在什麼心情？剛生完孩子，肯定又累又高興吧？”

“那還用說！”王淑英接話，眼睛還盯著手機，等葉如嬌回訊息，“我剛才給她發訊息了，她說還疼著呢！你們說做女人容易嘛！肚子被撐那麼大，還得生生撕開……但是啊，”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嬌嬌說，看到孩子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這話一說，後廚安靜了幾秒。

女人們都深有體會地點點頭。孫大姐用帶著膠皮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也是剖腹產。

田艷香咬了咬嘴唇，不知道在想什麼。連花勝男這種“喜歡女人多過喜歡男人”的主兒，都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男人們則有點訕訕的。熬添啓撓了撓頭，小李子默默轉身回去繼續剁排骨——剁得更用力了，好像能把對女人的心疼都剁進肉裡似的。

鄧凱在旁邊聽著，突然開口：“那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嬌嬌姐？”

這個管培生來福滿樓時間不長，但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集體。他站在人群外圍，個子高，能看到被圍在中間的王淑英。

這話提醒了大家。

“對啊！得去看看！”王淑英一拍大腿，“嬌嬌生孩子，咱們孃家人能不去嗎？”

孫兆雲想了想，抬抬手讓大家安靜：“是該去看看。但今天晚了，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