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動作都比平時更利落。就連最累的洗碗間,阿姨們邊洗碗邊聊著葉如嬌生孩子的事,手裏的碗碟洗得哐當響。
“如嬌那孩子真有福氣。”
“是啊,一舉得男,在豪門地位就穩了。”
“不過生孩子可遭罪了,我生我家老二的時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現在年輕人條件好,有無痛分娩,比咱們那時候強多了。”
孫兆雲站在廚房中央,環顧四周。
他看著熱菜間的火焰升騰,看著冷盤間的刀光閃爍,看著麵點間的蒸汽氤氳,看著傳菜部的小夥子們跑來跑去。
這個六百多平米的空間,承載著太多故事。
有汗水,有淚水,有歡笑,有爭吵。有人來,有人走。但總有一些東西,是帶不走的。
比如情義。
比如這個集體對每個人的牽掛。
孫兆雲掏出手機,給葉如嬌發了條訊息:“如嬌,恭喜。後廚所有人都為你高興。好好養身體,明天我們去看你。”
傳送。
很快,葉如嬌回了一個哭臉表情,接著是一行字:“謝謝孫老大,謝謝大家。我是真想你們了。”
孫兆雲看著那行字,笑了。
醫院那邊,葉如嬌躺在VIP病房的床上。
房間很大,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的套房。牆上掛著抽象畫,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窗外能看到濱海的夜景。
她身邊,剛出生的兒子正在嬰兒床裡熟睡。六斤八兩的小傢夥,臉還皺巴巴的,但頭髮很黑,小手小腳肉乎乎的。
韓振宇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辛苦你了,如嬌。”
明輝集團二少爺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裝革履,但領帶鬆了,頭髮也有點亂。
“不辛苦。”葉如嬌虛弱地笑笑,“看到孩子,什麼都值了。”
她說的是真心話。
雖然這個孩子……她也不確定是不是韓振宇的。
但此刻,看著那個小生命,葉如嬌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母愛。不管父親是誰,這是她的孩子,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
“名字我想了幾個,”韓振宇拿出手機,“你看,韓天翊、韓璟宸、韓聿珩……”
葉如嬌聽著那些華麗的名字,忽然想起後廚的同事們。
如果是他們,會起什麼名字呢?
熬添啓肯定會說帶金帶玉,劉夢賀會扯什麼三金三木,花勝男會嫌土,王淑英會說順口就行……
想著想著,葉如嬌笑了。
“怎麼了?”韓振宇問。
“沒什麼,”葉如嬌搖頭,“就是想起後廚的同事們。他們肯定在討論孩子的名字。”
韓振宇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是嗎?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看你呀?”
“明天就來,”葉如嬌說,“淑英姐剛才發的訊息,說明天要來看我。”
“哦。”韓振宇應了一聲,沒多說。
他其實不太希望葉如嬌還跟後廚那些人走得太近。畢竟她現在身份不同了,是韓太太,是豪門媳婦。跟一群廚子混在一起,像什麼樣子?
但這話,他現在不會說。
葉如嬌剛生完孩子,情緒不穩定,他不想惹她不高興。
“你想見就見吧,”韓振宇拍拍她的手,“但別太累。你現在需要休息。”
“嗯。”葉如嬌點頭,心裏卻已經在期待明天了。
她想念後廚的味道,想念那些嘈雜的聲音,想念大家圍在一起吃飯聊天的日子。
雖然她現在住著豪華公寓,穿著名牌衣服,出門有司機接送——但那些東西,給不了她後廚給的那種歸屬感。
手機又響了。
是“福滿樓一家親”微信群。
王淑英發了一條語音訊息:“嬌嬌!我們大家給你錄了段視訊!每個人都說了一句話!你快看!”
接著是一個視訊檔案。
葉如嬌點開。
畫麵裡,後廚所有人擠在麵點間門口。王淑英舉著手機,臉佔了大半個螢幕:“嬌嬌!我是淑英姐!恭喜你啊!生了這麼大胖小子!好好坐月子,姐明天去看你!”
接著鏡頭一轉,對準熬添啓。冷盤王子今天特意整理了一下頭髮,對著鏡頭咧嘴笑:“嬌嬌,我是你熬哥!恭喜恭喜!男孩好啊,以後能跟爸爸學做生意!對了,我給你兒子準備了個金鎖,明天帶過去!”
然後是花勝男:“嬌嬌!我是勝男!恭喜當媽媽了!孩子一定像你一樣漂亮!等你出了月子,咱們姐妹聚聚!”
劉夢賀:“嬌嬌!我是你鎚子哥!恭喜啊!韓家長孫!這不得擺滿月酒?到時候我們都去!給你撐場麵!”
田艷香:“嬌嬌,好好養身體。女人生孩子是大事,別落下病根。”
鄧凱:“嬌嬌姐,恭喜。祝寶寶健康快樂成長。”
一個接一個,後廚三四十號人,每個人都說了句話。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正式有的搞笑,但每句話裡都透著真誠的祝福。
最後,鏡頭對準了孫兆雲。
孫老大站在灶台中間,臉上帶著少見的溫和笑容:“如嬌,恭喜你當媽媽了。後廚所有人都為你高興。這裏永遠是你的家,我們永遠是你的家人。好好養身體,有什麼需要,隨時說話。”
視訊結束。
葉如嬌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韓振宇遞過紙巾:“怎麼哭了?”
“高興。”葉如嬌擦著眼淚,聲音哽咽,“他們……他們都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韓振宇說,“你畢竟在那兒工作過。”
工作過。
葉如嬌心裏苦笑。
對韓振宇來說,後廚隻是一份工作。但對她來說,那是她的“孃家”,是她在這個城市裏第一個有歸屬感的地方。
“振宇,”她忽然說,“等我出了月子,我想回後廚看看。”
韓振宇皺眉:“去看可以,但工作……就不必了吧?你現在是韓太太,再去廚房揉麪,不合適。”
“我不是要回去工作,”葉如嬌解釋,“就是去看看大家,吃頓飯,聊聊天。”
韓振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行,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葉如嬌搖頭,“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大家反而不自在。”
韓振宇沒再堅持。
他其實也不想去。一群廚子,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葉如嬌又點開視訊看了一遍。
看著那些熟悉的臉,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城市很大,很繁華,也很冷漠。但總有一些角落,是溫暖的。
比如福滿樓的後廚。
那裏有煙火氣,有人情味,有吵吵鬧鬧卻真心實意的情誼。
那是她的根。
窗外,萬家燈火。
這個城市裏,有人在為新生歡呼,有人在為生活忙碌,有人在為愛情甜蜜,也有人在為謊言痛苦。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在繼續。
而屬於每個人的故事,還在各自的軌道上,緩緩展開。
葉如嬌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寶寶,媽媽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她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在心裏默默說,等你長大了,媽媽會告訴你,在這個城市裏,有一個叫福滿樓的地方,那裏有一群可愛的人。
他們是媽媽的“孃家人”。
是他們,讓媽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所以,你要記住他們。
永遠記住。
夜深了。
福滿樓打烊了。
後廚收拾乾淨,灶火熄滅,燈一盞盞關閉。
大家陸續離開,但每個人走之前,都會問一句:“明天幾點集合?醫院地址發群裡了嗎?”
王淑英最後鎖門,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這個六百多平米的空間。
明天,這裏會暫時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要去看他們的“嬌嬌”。
王淑英笑了,鎖上門,轉身離開。
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個夜晚,很暖。
第二天下午兩點,濱海市協和醫院高階病房區。
走廊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鮮花的混合氣味。
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輕手輕腳地經過,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葉如嬌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多了。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真絲睡衣——韓振宇昨天讓人送來的,說是意大利某個牌子,一件能頂她以前在福滿樓三個月工資。
柔軟的麵料貼著麵板,確實舒服,但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孩子睡在旁邊的透明嬰兒床裡,小小的身子裹在淡藍色的繈褓中,隻露出紅撲撲的小臉。護士說這孩子長得俊,像媽媽。葉如嬌每次聽到這話,心裏就咯噔一下。
她盯著嬰兒看,試圖從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找出陳小陽的影子。眼睛?鼻子?嘴巴?看來看去,隻覺得像一團發好的麵糰,還沒定型呢。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淑英發來的語音:“嬌嬌!我們到樓下了!乖乖,這醫院真氣派,跟五星級酒店似的!保安還不讓進,說要登記,孫老大正在那兒辦手續呢!等我們啊!”
葉如嬌忍不住笑了。她能想像出那場景:後廚一幫人,穿著各自的“戰袍”——王淑英肯定是那件粉色的緊身T恤,熬添啓大概率是花襯衫,花勝男要麼是中性風的工裝褲,劉夢賀估計還拎著他那個萬能工具包——浩浩蕩蕩殺到醫院門口,被穿著製服、一臉嚴肅的保安攔下,然後孫老大揹著手,用那種“我是廚師長我很有派頭”的姿態去交涉。
她回了條語音:“淑英姐,不急,我讓振宇跟樓下打過招呼了,你們直接上來就行,VIP三區,8號房。”
發完語音,她下意識整理了一下頭髮。雖然臉色還不太好,但她還是從床頭櫃的包裡拿出了氣墊和口紅,輕輕補了點妝。
不能讓她們覺得自己過得不好——她心裏這麼想著,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可笑。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這個。
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葉如嬌坐直了些。
門開了,先探進來的是王淑英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她今天果然穿了那件粉色緊身T恤,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漂亮的鎖骨,下身是條白色牛仔褲,把那雙長腿綳得筆直。手裏拎著個大保溫桶,肩上還挎著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嬌嬌!”王淑英一看見她,眼睛就亮了,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著孩子,“哎喲我的乖乖,你可受苦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把保溫桶和包放在小茶幾上,然後撲到床邊,一把抓住葉如嬌的手:“怎麼樣怎麼樣?還疼不疼?順產可遭罪了,我聽說……”
“淑英~,你小點聲。”熬添啓第二個進來,今天居然穿了件正經的淺藍色襯衫,手裏拎著個精緻的禮盒,上麵繫著金色的絲帶。
他後麵跟著田艷香,穿著素雅的連衣裙,手裏也提著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王淑英回頭瞪他一眼,但聲音果然小了下來,“我這不是激動嘛!”
接著是花勝男和劉夢賀。花勝男今天倒是穿了裙子——一條牛仔背帶裙,裏麵套著白T恤,短髮還紮起一個小馬尾,手裏抱著個巨大的毛絨熊,幾乎把她整個人都擋住了。
劉夢賀還是一身工裝,但洗得乾乾淨淨,手裏提著個果籃,另一隻手居然還拎著工具箱——被花勝男一巴掌拍在手臂上:“你來看病人帶什麼工具箱!”
“我、我這不是順手嘛……”劉夢賀訕訕地把工具箱放在門外。
白天齊和鄧凱最後進來。白天齊手裏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奶粉尿不濕,一個裝著補品。鄧凱則抱著一束巨大的百合花,幾乎把臉都遮住了。
孫兆雲走在最後,揹著手,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式襯衫,表情是一貫的沉穩。
他環視了一圈病房,目光在嬰兒床上停留片刻,然後看向葉如嬌,點了點頭:“如嬌,氣色還行。”
就這麼一句話,葉如嬌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孫老大……”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