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葉如嬌被推出來了。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很虛弱,但還醒著。
“如嬌!”韓振宇抱著孩子走過去,“你看,我們的兒子。”
葉如嬌勉強轉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那一刻,她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這是她拚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孩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小陽。
陳小陽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陳小陽的眼神裡有關切,有鬆一口氣的釋然,還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迅速移開視線,看向韓振宇懷裏的孩子。
“他……他健康嗎?”她虛弱地問。
“健康,非常健康。”韓振宇說,“六斤八兩,各項指標都正常。”
葉如嬌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太累了,身體累,心也累。
她被推回VIP病房。韓母早就安排好了,月嫂和保姆都已經等在病房裏。月嫂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看起來經驗豐富;保姆年輕一些,手腳利落。
“如嬌啊,你好好休息。”韓母說,“月嫂會照顧孩子,保姆照顧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葉如嬌虛弱地點頭。止痛針的效果還沒完全退去,下麵的疼痛還不明顯,但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韓振宇把孩子交給月嫂,坐在床邊握著葉如嬌的手:“辛苦了。”
葉如嬌搖搖頭,沒說話。她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小陽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切。月嫂熟練地給孩子換尿不濕,保姆在整理帶來的物品,韓母在跟醫生交代注意事項,韓振宇握著葉如嬌的手……
所有人都各司其職,隻有他,像個多餘的影子,不知道該站在哪裏,該做什麼。
我該走了。他有些自嘲的想著,這裏不需要我。
但他腳步像釘在了地上,怎麼也挪不動。他想再看看那個孩子,想再看看葉如嬌……
“小陽,”韓振宇突然叫他,“你先回去吧,休息一下。下午再過來。”
“是,韓總。”陳小陽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閉著眼睛的葉如嬌,轉身離開了。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大亮。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陳小陽眯了眯眼睛,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
他趴在方向盤上,久久不動。腦海裡全是剛才的畫麵——葉如嬌蒼白的臉,那個小小的嬰兒,韓振宇抱著孩子時興奮的表情……
我有兒子了……這個事實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可這個兒子,永遠不可能叫他爸爸。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痛苦淹沒了他。他握緊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手背紅腫。
喇叭被砸得發出斷續的響聲,在偌大的停車場裏格外突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發動車子,駛離醫院。
但他沒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停好車,他走到護欄邊,看著滔滔江水,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在晨風中迅速散開。陳小陽抽得很兇,一支接一支,直到煙盒空了。
蘭姐的計劃……他想起了翁蘭,還有多久?這一切還要持續多久?我想離開,我……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命裡多了一個重要的存在——一個他永遠不能相認的兒子。
另一家醫院,普通病房區。
劉慶娟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王淑英送來的小米粥。粥熬得很爛,加了紅糖和紅棗,暖融融的順著食道滑下去,舒服極了。
“淑英,你這粥熬得真好。”她由衷地說。
“那可不!”王淑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特意問了孫老大,產婦吃什麼好。孫老大說小米粥最養人,我就熬了兩個小時呢!”
劉慶娟笑了。剖腹產手術後已經排氣,可以吃些流食了。刀口還在疼,尤其是麻藥完全退去後,每一次翻身、咳嗽都疼得她直冒冷汗。
但看著旁邊嬰兒床裡熟睡的兒子,她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白天齊坐在嬰兒床邊的椅子上,像個傻子一樣盯著兒子看,臉上的笑容從早上醒來就沒消失過。
“白大俠,你看夠沒?”王淑英打趣道,“這都看了一早上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看不夠。”白天齊憨厚地笑,“怎麼看都看不夠。慶娟,你看他這小鼻子,像你;這嘴巴,像我。”
劉慶娟探頭看了看。其實新生兒都長得差不多,皺巴巴紅撲撲的,但她確實能從那張小臉上看出她和白天齊的影子。
“你給孩子起好名字了嗎?”王淑英問。
“起了。”白天齊說,“叫白佑安。保佑的佑,平安的安。我就希望他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白佑安……”劉慶娟輕聲念著這個名字,點點頭,“好聽。”
王淑英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說:“我得回福滿樓了,中午還有飯口等著我呢。慶娟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謝謝你淑英。”劉慶娟說,“讓你費心了。”
“客氣啥!”王淑英擺擺手,又對白天齊說,“白大俠,好好照顧你媳婦啊!要是讓慶娟受委屈,我們後廚全體找你算賬!”
“放心放心!”白天齊趕緊保證。
王淑英走了,病房裏恢復了安靜。白天齊繼續坐在嬰兒床邊看兒子,劉慶娟慢慢喝著粥。
過了一會兒,佑安醒了,小聲地哭起來。
白天齊立刻彈起來,手忙腳亂:“他哭了!怎麼辦?”
“應該是餓了。”劉慶娟說,“你先抱過來,我試試能不能餵奶。”
白天齊小心翼翼地抱起兒子,動作雖然還有些笨拙,但比昨天剛抱的時候穩當多了。他走到床邊,把兒子輕輕放在劉慶娟懷裏。
劉慶娟解開病號服,嘗試餵奶。但剖腹產的傷口讓她動作受限,試了幾次都不太順利。佑安吃不到奶,哭得更厲害了。
“要不……沖點奶粉吧?”白天齊說。
劉慶娟點點頭。白天齊立刻去拿奶粉罐和奶瓶——這些東西都是提前準備好的,他早就向護士請教過怎麼沖奶粉了。
消毒奶瓶,量奶粉,倒溫水,搖勻,試溫度……一套流程下來居然做得有模有樣。
“可以啊白大俠!”劉慶娟有些意外,“什麼時候學的?”
“昨天跟護士學的。”白天齊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著總得會這些,不能什麼都讓你乾。”
他把沖好的奶粉遞給劉慶娟,劉慶娟接過奶瓶,餵給佑安。小傢夥立刻含住奶嘴,用力地吮吸起來,不哭了。
兩人看著兒子吃奶的樣子,相視一笑。
“天齊,”劉慶娟輕聲說,“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劉慶娟說,“從懷孕到現在,你一直把我照顧得很好。現在有了孩子,你也在努力學習怎麼當爸爸。”
白天齊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婦,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再說了,你為了生孩子吃了這麼多苦,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劉慶娟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福滿樓當“劉特務”的日子,那時候的她一心想著向上爬,想著完成任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幸福——一個愛她的丈夫,一個可愛的兒子,一個溫暖的小家。
“天齊,”她說,“我覺得現在……特別幸福。”
“我也是。”白天齊認真地說,“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佑安吃飽了,又睡著了。白天齊把他放回嬰兒床,然後開始給他換尿不濕。這也是他昨天剛學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仔細。
劉慶娟靠在床頭看著他。白天齊笨拙但認真地擦拭著兒子的小屁股,塗護臀膏,換上新尿不濕,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孩子。
這個男人……她想,也許不夠浪漫,不夠有錢,但他把所有的好,都實打實地做出來了。
換好尿不濕,白天齊把兒子抱起來,輕輕拍嗝。佑安在他懷裏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舒服地哼哼兩聲,又睡了。
“他睡了。”白天齊小聲說,像在報告什麼重大訊息。
劉慶娟笑了:“那你把他放回去吧。”
白天齊輕手輕腳地把兒子放回嬰兒床,蓋上小被子,然後回到床邊坐下。他握住劉慶娟的手,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熟睡中的兒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病房裏,暖洋洋的。窗外偶爾傳來鳥叫聲,還有遠處街道上車流的聲音。這些平凡的聲音,組成了他們平凡卻幸福的時光。
“慶娟,”白天齊突然說,“等你們出院了,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吧?這間租的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夠住。”
劉慶娟想了想,搖搖頭:“不用。那間房離福滿樓近,咱們上班方便。等孩子大點再說吧,現在還能住。”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劉慶娟打斷他,“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住出來的。咱們現在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白天齊看著她,眼眶有點紅:“慶娟,你真是個好媳婦。”
“你也是個好丈夫。”劉慶娟笑著捏捏他的手,“好爸爸。”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刻,病房裏充滿了溫馨的氣氛。沒有豪宅,沒有豪車,沒有鑽石珠寶,但有的是最真實的幸福——相愛的兩個人,和他們的孩子。
葉如嬌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止痛針的藥效完全退去,下體的疼痛開始明顯。她皺了皺眉,輕輕動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如嬌,你醒了?”韓振宇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葉如嬌睜開眼睛,看到韓振宇坐在床邊,手裏拿著手機,顯然是在處理工作。見她醒了,他放下手機,湊過來。
“感覺怎麼樣?疼不疼?”
“疼。”葉如嬌實話實說。
“我叫護士來給你加點止痛藥。”韓振宇按了呼叫鈴。
葉如嬌搖搖頭,側過頭看向旁邊。寶寶正躺在她身邊的嬰兒床上,睡得正香。月嫂坐在一旁,手裏織著小毛衣。保姆在整理東西,韓母不在,可能是回去休息了。
她的目光在病房裏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陳小陽的身影。
他沒來……他怎麼不在?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失落。
我在期待什麼?她隨即在心裏自嘲,他隻是個司機,韓家的司機,不是我的誰。能來看我才奇怪呢。
但理智歸理智,情感歸情感。那三個月朝夕相處的記憶太深刻了,深刻到她幾乎不能忘記,那些溫暖和親密,都是建立在真誠的基礎之上的。
護士進來給她加了止痛藥,疼痛緩解了一些。韓振宇扶她坐起來,月嫂把寶寶抱過來。
“該餵奶了。”月嫂說,“初乳最寶貴,對寶寶好。”
葉如嬌接過兒子,嘗試餵奶。這次比上午順利一些,寶寶含住乳頭,開始用力吮吸。那種感覺很奇怪——有點疼,但又很奇妙。
這就是我的兒子……她看著懷裏這個小生命,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這是我和韓振宇的孩子,不過、無論是不是韓振宇,隻要是我的。我都會用生命去保護他。
喂完奶,月嫂接過寶寶拍嗝。葉如嬌重新躺下,看著天花板發獃。
小陽現在在做什麼?他應該知道我的孩子出生了吧?!他……還會像之前一樣在乎我嗎?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裏盤旋,沒有答案。
而此時,陳小陽正在張懷仁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張懷仁坐在辦公桌後,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印表機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這是原始報告。”張懷仁從印表機裡抽出兩張紙,遞給陳小陽,“這是修改後的報告。”
陳小陽接過來,先看原始報告。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專業術語,最後定格在結論欄:
【經DNA親子鑒定,被檢兒童與韓振宇先生的遺傳標記不符合孟德爾遺傳定律,親權概率為0.0001%。】
【經DNA親子鑒定,被檢兒童與陳小陽先生的遺傳標記符合孟德爾遺傳定律,親權概率為99.9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