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92章

不過一牆之隔，一層樓板之隔，卻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三個月。韓振宇出差的那三個月，是她嫁入韓家後，最“自由”也最“真實”的一段時光。

雖然那份真實建立在謊言和危險的關係之上，但至少，她可以短暫地卸下“韓太太”的麵具，在陳小陽麵前流露出疲憊、脆弱、任性甚至幼稚的一麵。

他們會像普通情侶或者說，像一對彆扭卻相互依賴的室友那樣鬥嘴、玩鬧、分享瑣事。陳小陽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帶著一種超越職責的、讓她心悸的溫柔。

那種感覺，是韓振宇程式化的關懷、韓母過度的緊張、以及傭人們恭敬的服務都無法給予的。

那是一種被“看見”、被“接納”的感覺，哪怕她知道這“看見”和“接納”的背後，可能同樣隱藏著算計。

可是現在，一切都被打回原形。陳小陽退回了那個冰冷、專業、界限分明的保鏢位置。他們偶爾在客廳、在車庫相遇，他的眼神平靜無波，語氣恭敬疏離：“太太，您有什麼吩咐？”“韓總在書房。”“車已經備好了。”

彷彿那三個月的朝夕相處、同床共枕、深夜傾訴，都隻是一場她一個人的幻覺。

葉如嬌知道，這纔是“正常”的，纔是“安全”的。可知道歸知道，心裏的失落和憋悶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就像一隻被精心飼養在黃金籠子裏的鳥，得到了錦衣玉食，卻失去了飛翔的自由和……能夠讓她暫時忘卻籠子存在的、那一絲危險的溫暖。

她輕輕翻了個身，麵對窗戶。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莊園裏點綴的路燈。

寶寶，你快點出來吧。她撫摸著肚子，心裏默默對裏麵的小生命說。也許等你出來了，這一切都會不一樣？可她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孩子是她的籌碼，也可能帶來新的變數和風險。尤其是……這個孩子的真實身世。

想到這個最大的秘密，葉如嬌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煩悶都被更深的不安和恐懼取代。韓振宇的回歸，意味著距離真相被揭開或者說，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越來越近。

張懷仁副院長那邊，韓振宇肯定已經安排好了。一旦孩子出生，那份假的DNA報告就會成為“鐵證”。而陳小陽……他知道這一切嗎？他會是什麼反應？

各種思緒像一團亂麻，糾纏著她，讓她透不過氣。她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的浮冰。韓振宇的歸來不是救援，反而讓冰麵出現了裂痕。她不知道哪一步會踏空，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樓下，那細微的走動聲似乎停了。夜，重歸一片死寂。

葉如嬌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毫無睡意。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煎熬雙重摺磨著她。這份“豪門太太”的榮耀背後，是她獨自吞嚥的苦澀和恐懼，無人可訴，無處可逃。

而那個曾經短暫給予過她一絲真實溫暖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卻已遠在天涯。

淩晨三點，韓家別墅的主臥裡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葉如嬌弓著身子側躺在床上，雙手死死攥著床單，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宮縮的疼痛像浪潮，一波比一波洶湧，從最初的隱隱作痛到現在幾乎要撕裂身體的劇痛，不過短短兩個小時。

“振宇……又來了……”她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聲音都在發顫。

韓振宇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他剛才還在打瞌睡——衝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深呼吸，醫生說了要深呼吸！”

“我……我呼吸不了……”葉如嬌的臉皺成一團，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淌。

這種疼痛超出了她所有的想像，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她肚子裏攪動，要把五臟六腑都扯出來。

韓母穿著真絲睡袍匆匆推門進來，手裏還拿著手機：“救護車還有五分鐘就到！張院長那邊我已經通知了，他會在醫院等著！”

她坐到床邊，用毛巾給葉如嬌擦汗，“如嬌啊，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

葉如嬌艱難地點頭，又是一陣宮縮襲來，她忍不住叫出聲：“啊——！”

這聲慘叫在寂靜的別墅裡顯得格外淒厲。一樓房間裏，陳小陽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他其實一直沒睡，從樓上第一次傳來動靜開始，他就靠在床頭，像一頭警覺的豹子，聽著樓上的每一聲響動。

她在疼……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翻身下床，在房間裏焦躁地踱步，幾次想衝上樓去看看，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

他是司機，是保鏢，不是可以隨意進出主臥的家人。

樓上，韓振宇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張懷仁打來的。

“韓總，我已經到醫院了，一切都安排好了。VIP產房，最好的助產士團隊。”張懷仁的聲音很穩，“您放心，我們醫院有最先進的無痛分娩技術，韓太太不會太受罪的。”

“謝謝張副院長。”韓振宇說，但他的眉頭依然緊鎖。他擔心的不止是葉如嬌的痛苦，還有更重要的——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必須萬無一失地成為“韓家的長孫”。

他壓低聲音，走到窗邊：“張副院長，我之前跟您說的事……DNA檢測那邊，都安排好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張懷仁肯定的聲音：“韓總放心，實驗室那邊都打過招呼了，我親自出馬。樣本採集、送檢、出報告，全程我都會親自盯著，保證……不會出任何差錯。”

“好，那就麻煩您了。”韓振宇掛了電話，轉身看向床上疼得渾身發抖的葉如嬌，眼神複雜。

孩子，你必須是韓家的孩子。他在心裏默唸，必須。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陳小陽已經穿戴整齊站在一樓門口，手裏提著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那還是一個月前葉如嬌自己整理的，裏麵裝滿了嬰兒衣物、產婦用品，還有她喜歡的那個小抱枕。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時，陳小陽默默退到一邊。他看著葉如嬌被韓振宇和韓母攙扶著從樓梯上下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出了血印，整個人虛弱得幾乎站不穩。

兩人的目光在樓梯轉角短暫交匯。葉如嬌的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恐懼，而陳小陽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求救——不是對韓振宇，不是對韓母，是對他。

她在看我……陳小陽的手握緊了待產包的帶子，指甲掐進掌心。

但他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看著韓振宇摟著葉如嬌上了救護車，韓母跟著坐了進去。救護車門關上的瞬間，葉如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針，紮進了陳小陽心裏。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別墅。陳小陽開著自己的車跟在後麵，握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他的腦子裏全是葉如嬌痛苦的臉，她咬出血的嘴唇，她看向他時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她會不會有事？生孩子這麼疼，會不會有危險？

這些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他的任務隻是監視、執行計劃，葉如嬌的安危不該是他關心的重點。可是……

可是那是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試圖維持的冷靜。

醫院裏，一切早就準備就緒。

葉如嬌被直接推進了VIP產房，韓振宇被允許穿無菌服陪產。韓母和陳小陽則被留在產房外的走廊上。

“小陽啊，你說如嬌能順利吧？”韓母坐立不安，手裏的佛珠撚得飛快，“這都進去一個小時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會的。”陳小陽靠在牆上，聲音低沉，“韓太太身體一直很好。”

這話是說給韓母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需要相信葉如嬌會平安，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產房裏，情況並不樂觀。

葉如嬌的宮口開得很慢，已經三個小時了，才開了四指。疼痛像永無止境的酷刑，每一次宮縮都讓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醫生……我能不能打無痛……”她虛弱地問。

“已經給您上了無痛了。”助產士檢查著她的情況，“但每個人對麻藥的敏感度不一樣，可能您對麻藥不太敏感。”

葉如嬌絕望地閉上眼睛。她聽到韓振宇在跟醫生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

“……一定要保證孩子的安全……”

“……母子平安最重要……”

“……張副院長那邊……”

孩子……孩子……葉如嬌在疼痛的間隙模糊地想，所有人關心的都是孩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一股悲涼。但很快，又一陣更劇烈的疼痛襲來，把所有的思緒都衝散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天色漸亮，產房裏的戰鬥還在繼續。

早上七點，宮口終於開到了八指。葉如嬌已經精疲力盡，意識在疼痛的衝擊下變得模糊。

她聽到助產士在喊“用力！再用力！”，聽到韓振宇在旁邊說著鼓勵的話，但那些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要死了……她絕望地想，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突然開了條縫，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家屬，產婦情況不太理想，胎位有點不正，可能要轉剖腹產。”

“什麼？！”韓母猛地站起來。

陳小陽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幾乎要衝過去問個清楚，但理智讓他僵在原地。

“醫生呢？張副院長呢？”韓母急聲問。

“張副院長正在趕過來。”護士說，“但如果情況緊急，可能等不及了。”

韓振宇從產房裏衝出來，臉色鐵青：“媽，如嬌快撐不住了，醫生說必須馬上決定！”

“那還等什麼！剖！馬上剖！”韓母當機立斷，“保住大人和孩子最重要！”

陳小陽聽到這話，心裏稍微鬆了口氣。至少，韓母還說了“保住大人”。

手術同意書籤得飛快。葉如嬌被緊急轉往手術室，韓振宇被攔在了外麵。

手術室的門關上那一刻，陳小陽看到葉如嬌蒼白的臉從推床上側過來，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定要平安……他在心裏祈禱，葉如嬌，你一定要平安。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漫長。手術室外安靜得可怕，隻有儀器規律的“嘀嘀”聲從門縫裏傳出來。

韓母又開始撚佛珠，嘴唇翕動，念念有詞。韓振宇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手機拿起又放下，顯然是在等重要的電話或資訊。

陳小陽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但腦海裡全是葉如嬌的臉——笑著的，哭著的，生氣的，溫柔的……還有剛才那張毫無血色的、瀕臨崩潰的臉。

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是不是該愧疚？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小時——在極度的焦慮中，時間失去了意義——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走出來。

“韓振宇家屬？”

“在在在！”三個人同時衝過去。

護士臉上帶著笑容：“恭喜，母子平安。是個男孩，六斤八兩，沒手術，順產。”

韓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男孩！是男孩！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韓振宇激動得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小小的嬰兒，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圈紅了。

陳小陽站在兩步之外，看著韓振宇懷裏的孩子。那是他的兒子，他能感覺到那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應。孩子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動著，小小的手指蜷縮著。

這是我的兒子……這個認知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產婦怎麼樣？”韓振宇問。

“還好，體力有些不支，不過還是很堅強的。”護士說，“等會兒就推出來了。”

陳小陽聽到這話，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退到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翻騰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