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齊被她一吼,稍微定了定神,可還是坐不住,屁股剛沾到冰冷的金屬長椅,又像被燙到似的彈起來,繼續踱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輕盈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花勝男和白天齊同時抬頭,隻見林曉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大袋子,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看起來清爽又幹練。
“怎麼樣?進去了嗎?”林曉氣喘籲籲地問,目光關切地在花勝男和白天齊之間逡巡。
“進去有一會兒了。”花勝男看到她,緊繃的神色稍微緩和,很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東西,“你怎麼來了?酒吧不忙?”
“聽說劉姐提前發動了,我哪還坐得住!把店交給小芳(她雇的店員)看著了。”林曉說著,走到白天齊麵前,聲音放柔,“白哥,別太擔心,劉姐吉人天相,肯定母子平安。我給你帶了點吃的和水,你先墊墊。”
白天齊哪有心思吃東西,胡亂點了點頭,眼睛還是離不開手術室的門。
林曉也不勉強,把東西放在長椅上,轉頭低聲問花勝男:“你一直陪著?累不累?”
“不累,就是看著白哥這狀態,有點鬧心。”花勝男撇撇嘴,但眼神裡是對朋友的關心。
她看了看林曉,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哎,你說,咱們以後要是……呸,我是說,看別人生孩子都這麼緊張,輪到自己還不得嚇死?”
林曉臉一紅,輕輕捶了她一下:“胡說什麼呢!誰要給你生孩子!”但眼底卻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和花勝男的感情日益深厚,雖然還沒到談婚論嫁那一步,但未來的藍圖裏,早已有了彼此的位置。看著眼前這生育的場景,心裏難免有些觸動和想像。
花勝男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她其實也就是隨口一說,但看到林曉臉紅的樣子,心裏卻甜絲絲的。
就在三人各懷心思、焦慮等待時,手術室門上的燈,終於“啪”地一聲熄滅了!
白天齊一個箭步衝上去,差點撞到剛推開門的護士。緊接著,門被完全開啟,一名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抱著一個小小的、用淡藍色繈褓包裹著的嬰兒走了出來。
“劉慶娟家屬?”
“我是!我是她丈夫!”白天齊的聲音都劈了叉。
醫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語氣平和:“手術很順利,產婦情況穩定,正在縫合,稍後送回病房。孩子先給你們抱走——是個健康的男寶寶,六斤六兩。”
說著,醫生將繈褓往白天齊麵前送了送。
白天齊瞬間僵住了!他瞪著那個在醫生臂彎裡、小小一團、麵板還有點發紅、正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嚅動的嬰兒,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異生物。
他想伸手,胳膊卻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他想仔細看看,眼睛卻模糊了;他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男孩……是男孩……我兒子……”他喃喃地重複著,巨大的喜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責任感,像海嘯一樣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鎮定。
這個在後廚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白哥!快接一下啊!”花勝男在旁邊看得著急,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白天齊被推得一個趔趄,這才如夢初醒,他顫抖著伸出手,可是那雙手,平時握慣了沉重的斬骨刀穩如磐石,此刻卻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看著嬰兒那脆弱的、彷彿一碰就碎的小模樣,又猛地縮回了手,臉上是混合著狂喜和極度恐懼的窘迫表情。
“我……我不敢……我怕……抱不好……”他結結巴巴,求助地看向花勝男和林曉。
花勝男翻了個白眼,正要上前,林曉卻先她一步,從容地走了過去。
“醫生,給我吧。”林曉的聲音溫和而鎮定,她對著醫生微微一笑,然後伸出雙臂,以一種非常標準、專業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從醫生手中接過了那個小小的繈褓。
她的動作輕柔而穩定,彷彿接過的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她調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讓寶寶的頭頸得到充分的支撐,然後低頭,仔細地端詳著懷中的小生命。
寶寶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和安穩,小腦袋在她臂彎裡蹭了蹭,發出像小貓一樣細微的哼唧聲。
林曉的眼神瞬間柔軟得不可思議,那裏麵盛滿了母性的光輝和一種近乎神聖的溫柔。她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寶寶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蛋。
“你好呀,小傢夥。”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天使的夢,“歡迎來到這個世界。看看你爸爸,高興得都不會動了。”
花勝男站在一旁,看著林曉抱著孩子的側影。燈光從她頭頂灑下,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抱著孩子的姿勢那麼自然,那麼有愛,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花勝男從未見過的、沉靜而強大的美感。
那一瞬間,花勝男的心臟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軟,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和……嚮往。
她以後……一定是個好媽媽。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進花勝男的腦海,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耳根微微發熱。
我在想什麼啊!但她不得不承認,此刻的林曉,魅力值簡直爆表。“曉曉,你……你會抱孩子啊?”花勝男湊過去,好奇又帶著點崇拜地看著。
林曉抬頭對她笑了笑:“以前在老家,幫親戚帶過小侄子。有點經驗。”她又看向依舊處於獃滯狀態的白天齊,“白哥,孩子我先抱回病房,你現在這兒等著接劉姐。”
白天齊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連連點頭:“好!好!謝謝!謝謝小林!”他此刻對林曉的感激簡直無以復加。
花勝男也回過神來,一拍胸脯:“對,白哥你去等著。病房那邊有我和曉曉呢!保證把咱們大侄子照顧得妥妥噹噹!”
林曉抱著寶寶,花勝男提著東西,兩人並肩朝著病房走去。留下白天齊繼續在手術室外,眼巴巴地等著他的妻子。
去病房的路上,花勝男忍不住一直偷瞄林曉懷裏的寶寶,又看看林曉。“看什麼?”林曉察覺她的目光,挑眉問道。
“沒……沒什麼。”花勝男難得有點扭捏,“就是覺得……你抱孩子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林曉臉一紅,嗔怪地瞪她一眼:“油嘴滑舌。”
“我說真的!”花勝男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試探和期待,“曉曉,你說……咱們以後,可不可以也……”
林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紅暈更深,卻沒有迴避花勝男的目光。她看著花勝男亮晶晶的、帶著期盼的眼睛,心裏軟成一片。
她們的未來還很長,有很多不確定,但此刻,這個帥氣又偶爾傻氣的女孩眼裏的光,讓她願意去相信和期待。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她最終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但語氣溫柔,嘴角含笑,“先幫白哥和劉姐把眼前這關過了。小心門檻。”
花勝男得了這不算回答的回答,卻像是吃了定心丸,美滋滋地笑了,趕緊上前一步,殷勤地幫林曉推開病房門。
傍晚時分,醫院單間的病房裏熱鬧非凡。劉慶娟已經從麻醉中醒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正半靠在床上,溫柔地看著旁邊嬰兒床裡熟睡的兒子。
白天齊守在床邊,一會兒看看妻子,一會兒看看兒子,臉上是傻嗬嗬的、怎麼也收不住的笑容,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孫兆雲帶著福滿樓後廚幾乎全體人馬,浩浩蕩蕩地前來探望。小小的病房頓時被擠得水泄不通,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房頂。
“哎呦!看看這小鼻子小眼,跟老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胡說!明明更像慶娟,多秀氣!”
“恭喜啊白大俠!劉姐!喜得貴子!”
“名字起好了沒?叫啥?”
“六斤六兩,好數字!六六大順!”
王淑英帶了自己燉的雞湯,熬添啓和田艷香買了高階的母嬰用品,劉夢賀則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巨大的、寫著“弄璋之喜”的花籃,差點堵住門。
鄧凱跟在孫老大身後,靦腆地送上祝福和一小盒他親手做的、適合產婦吃的糖水罐頭。
孫兆雲看著床上一大一小,又看看被幸福包圍的白天齊,臉上是難得的欣慰和開懷笑容:“好!真好!天齊,慶娟,你們辛苦了!以後就是三口之家了,責任更重,但福氣也更大!後廚永遠是你們的孃家,有事吱聲!”
劉慶娟感動得眼眶濕潤,連連道謝。白天齊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隻會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孫老大,謝謝大家”。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真摯的祝福,濃濃的溫情,將病房變成了一個歡樂的海洋。這是屬於福滿樓這個大家庭的喜悅。
然而,在這片熱鬧中,有一個人缺席了——葉如嬌。
不是她不想來,也不是大家忘了通知她。事實上,王淑英第一個就想打電話給她。但葉如嬌自己婉拒了。
原因很簡單,她的預產期也就在這幾天了,屬於隨時可能發動的“待產孕婦”。韓家上下,尤其是韓母,緊張得不得了,早就明令禁止她再去人多嘈雜的地方,連福滿樓都暫時不讓她去了,生怕出什麼意外。
此刻的葉如嬌,正百無聊賴地半躺在自家別墅客廳那張寬大得能睡下三個人的進口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羊絨薄毯。
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像揣了個小西瓜。一個穿著整潔製服、手腳利落的保姆,正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小心翼翼地剝著晶瑩剔透的無籽葡萄,一顆顆放在精緻的水晶小碟裡,遞到她手邊。
韓母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手裏織著一件嫩黃色的、隻有巴掌大的小毛衣,針腳細密,臉上帶著慈祥而期待的笑容,正和葉如嬌聊著天。
“嬌嬌啊,你看看這個花樣喜歡不?我尋思著,小孩子麵板嫩,得用最軟的羊絨線。這顏色鮮亮,男孩女孩都能穿。”韓母舉起手裏完成了一半的小毛衣。
葉如嬌勉強笑了笑,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裏,甜膩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卻勾不起她太多食慾。“媽,您手真巧。寶寶有您這樣的奶奶,是他的福氣。”她的話依舊得體,但語氣裡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倦怠和煩躁。
這種“圈養”般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十幾天。自從她的預產期進入最後倒計時,韓母就以“照顧方便”為由,直接搬了過來,同住的還有兩個經驗豐富的月嫂和一個營養師。
韓振宇也在韓父的授意下,暫停了北海那邊的大部分工作,將重心轉回濱海,專心陪產,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還是在書房處理公務,或者外出應酬。
對葉如嬌而言,這簡直是“好日子”到頭了。韓振宇的歸來,意味著她必須重新戴上那副溫婉恭順、沉浸在“新婚燕爾”和“初為人母”喜悅中的“韓太太”麵具。
時刻注意言行,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在陳小陽麵前流露出絲毫真實的情緒和脆弱。
而最讓她失落和不適的,是她和陳小陽之間關係的急劇“降溫”。
韓振宇在的時候,陳小陽會自動退回到“司機兼保鏢”的絕對下屬位置。他不再踏入主宅二樓,除非得到明確召喚。
他不再為她放洗澡水,不再陪她散步聊天,甚至連目光的接觸都變得剋製而短暫。大多數時候,他就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守在別墅一樓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或者車庫旁的休息室,隨叫隨到,卻絕不越雷池半步。
葉如嬌覺得自己彷彿從一場溫暖而真實的夢境,驟然跌回冰冷而虛偽的現實。身邊圍著很多人,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可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