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89章

葉如嬌懷念後廚的喧鬧，懷念王淑英的大嗓門，懷念和熬添啓他們毫無顧忌地說笑，更懷念……那段隻有她和陳小陽的、雖然畸形卻格外真實的“二人世界”。

此刻，聽著韓母絮絮叨叨地說著育兒經、家族裏其他孕婦的經驗，葉如嬌的心思早已飛遠。

她忍不住豎起耳朵，想聽一聽樓下的動靜。陳小陽應該在下麵吧？他在做什麼？他會像她一樣，感到不自在和……想念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一陣酸澀。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這很危險。可情緒就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

“嬌嬌？嬌嬌？”韓母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想什麼呢？是不是累了？要不回房躺會兒？”

葉如嬌回過神，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媽，就是有點走神。可能是寶寶在肚子裏踢我，提醒我該活動活動了。”她輕輕撫摸著肚子，那裏確實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

“哎喲，那可不能怠慢了咱們小祖宗！”韓母立刻緊張起來，“要不要讓李姐（月嫂）扶你起來走走？就在客廳，慢點。”

“嗯，好。”葉如嬌就著保姆的手慢慢站起來。在客廳裡緩緩踱步時，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飄向樓梯口。那裏空無一人。

陳小陽……，她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煩悶。這種近在咫尺，卻被迫疏遠，甚至要假裝陌路的感覺，比韓振宇不在時那種公開的“偷情”更讓她煎熬。

她知道，隨著孩子出生，這種扭曲的關係隻會更加複雜和危險。可她已經沒有退路，隻能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絲上，繼續膽戰心驚地走下去。

而肚子裏這個小生命，既是她最大的護身符，也是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所有的煩惱，似乎都隨著預產期的臨近，被無限放大，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家名為“曉花花”的清新小酒吧，正在傍晚時分亮起溫暖的燈光。

酒吧不大，裝修是簡約的工業風混搭著溫暖的木質元素——裸露的磚牆上刷著淺灰色的漆，幾根黑色的管道在天花板上縱橫交錯，卻被巧妙地點綴上了纏繞的暖黃色串燈。

牆麵上掛著一些懷舊的黑膠唱片封麵和本地獨立音樂人的照片，吧枱後麵整麵牆的酒櫃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酒香，還有剛烤好的薯角散發出的誘人氣息。

幾盞造型別緻的吊燈——有的是復古煤油燈樣式，有的是幾何金屬線條——灑下昏黃的光暈，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麵插著一兩支當季的鮮花，今天的是淡紫色的桔梗和白色小雛菊。音響裡正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音量恰到好處，既營造氛圍又不打擾交談。

這裏，是花勝男的母親送給花勝男和林曉的“愛巢”之外的另一個禮物——一份屬於林曉自己的小事業。

事情還得從七個月前說起。

那時林曉與之前那家酒吧的駐唱合同到期，她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迷茫。是繼續漂泊尋找下一個舞台，還是留在濱海？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好幾個夜晚。她喜歡濱海這座城市，這裏有她熟悉的街道，有日漸增多的聽眾，還有……花勝男。

但她又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失去追逐音樂的勇氣。流浪歌手的生涯讓她習慣了不安定，突然要在一個城市紮根，反而讓她心慌。

花勝男看出了她的不安。某個週末的晚上，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時，花勝男突然按了暫停鍵。

“曉曉，你這幾天心事重重的。”她轉過林曉的臉，認真地看著她，“合同到期了，對吧？”

林曉點點頭，把臉埋進花勝男的肩膀：“嗯。老闆說下個月有新歌手來，不需要我了。”

“那你咋想的？”

“不知道。”林曉的聲音悶悶的，“繼續找地方唱唄，還能怎樣。”

花勝男揉著她的頭髮，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不是說過……想有一個自己的地方？”

林曉抬起頭，眼睛裏有疑惑：“自己的地方！？”

“嗯，就是……一個小酒吧，或者音樂咖啡館什麼的。”花勝男說得有點笨拙，但眼神很亮，“你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坐著收錢，多好！”

林曉笑了，戳了戳她的臉：“說得輕巧，哪來的錢？哪來的店麵？還有……那都不過是夢想而已。”

“哎呀，事在人為嘛！”花勝男來了精神，“我明天就給我媽打電話問問！她認識人多，說不定有門路！”

林曉隻當她是開玩笑，沒想到花勝男真的記在了心裏。第二天上班前，她就給花媽媽打了個視訊電話，隨口提了一句“曉曉工作沒著落了，有點發愁”。

花媽媽在那頭推了推眼鏡：“曉曉那姑娘挺不錯，踏實，有才。她喜歡什麼樣的工作？”

“她就喜歡唱歌，喜歡那種……有音樂有酒的地方。”花勝男一邊穿鞋一邊說，“媽，你說要是她自己開個小店咋樣？”

“開店？”花媽媽想了想，“倒不是不行。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這樣，我幫你留意著，有合適的機會告訴你。”

林曉得知後，又好氣又好笑：“你還真跟你媽說了啊！多丟人，好像我找不到工作似的！”

“這有啥丟人的！”花勝男理直氣壯，“我媽又不是外人！再說了，萬一真有好事呢？”

沒想到，這個“萬一”很快就來了。

一週後，花媽媽打來電話，語氣興奮：“勝男，還真有個機會！我朋友的朋友有個小店麵急著轉讓，在青年路上，位置不錯，離你們那兒也不遠。麵積大概八十多平，原來的老闆做不下去了。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花勝男自己是對經營一竅不通，也捨不得離開福滿樓後廚那份充實的工作——用她的話說：“我一天不端盤子就渾身難受！”但林曉心動了。

她喜歡音樂，也喜歡這種自由、有格調的氛圍。她夢想有一個自己的小空間，可以唱喜歡的歌，也可以安靜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了自己的店，她就能真正在濱海紮根，和花勝男一起構建她們的生活。

看店麵的那天是個陰天，但林曉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店麵比想像中還要好——臨街，有大麵積的落地窗，層高足夠，原有的裝修雖然老舊，但結構合理。

她站在空蕩蕩的店裏，腦海裡已經浮現出這裏未來的樣子：舞台在哪個位置，吧枱怎麼設計，桌椅如何擺放……

“專業人乾專業事！”花勝男當時一拍林曉的肩膀，豪氣乾雲，“你喜歡，咱就乾！資金不夠，我媽說了可以先借……哦不，是贊助！經營什麼的我不懂，但我可以下班來當免費保安兼苦力！你就安心當你的老闆娘，啊不，老闆！”

林曉被她逗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傻子，哪那麼容易。”

“不容易纔要一起幹嘛！”花勝男摟住她的肩，“咱倆誰跟誰啊！”

於是，在花媽媽資金和資源的支援下，“曉花花”清吧的籌備工作正式啟動。花媽媽很開明，說是“借”，但明確表示不急著還：“你們年輕人創業不容易，先幹起來再說。掙了錢請我喝杯酒就行。”

從選址、裝修、到辦理各種執照、招聘員工，林曉幾乎事必躬親，展現了驚人的行動力和管理才能。

那段時間，她每天早出晚歸，跑工商局、稅務局，對比裝修材料，挑選音響裝置，設計選單……原本就苗條的身材又瘦了一圈。

花勝男心疼得不行，除了出力氣搬東西、幫忙設計Logo，被林曉無情吐槽後採納了十分之一，最大的貢獻就是精神支援和……帶著福滿樓後廚一群“餓狼”來試菜。

那是裝修快結束的時候，林曉已經定下了酒水單，但小吃選單一直沒敲定。花勝男一拍胸脯：“這事兒交給我！我們廚房那幫人，別的不行，吃可是專業級的！”

於是某個週末下午，福滿樓的“美食評審團”浩浩蕩蕩開進了還在收尾的“曉花花”。

孫兆雲走在最前麵，揹著手像領導視察：“嗯，環境不錯，有格調。”

熬添啓笑嘻嘻地環顧四周：“小花，可以啊！這以後就是咱們的據點了！”

白天齊和劉慶娟手牽著手——是的，自從領證後，這對二婚夫婦就開啟了虐狗模式——白天齊笑著說：“勝男，曉曉，恭喜啊！”

王淑英也來了，雖然王傑失蹤後她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在大家的關心下漸漸走了出來。她今天特意化了妝，看到林曉就熱情地擁抱：“曉曉！以後我們姐妹聚會就有地方啦！”

田艷香跟在熬添啓身邊，打量著裝修細節：“燈光設計得不錯，很溫馨。”

甚至連劉夢賀都抽空來了，一進門就嚷嚷：“劉大鎚來也！哪兒需要修的直接說！”

林曉有些緊張，這是她第一次以“老闆”的身份接待花勝男的同事們。她準備了七八種小吃樣品：炸薯角配三種蘸醬、烤雞翅、蒜香法棍片、墨西哥玉米片配莎莎醬、芝士拚盤、還有幾款她自己研發的下酒小菜。

花勝男大手一揮：“各位大哥大姐，今天任務艱巨啊！得幫我們把小吃選單定下來！敞開吃，敞開了說，不好吃的直說，不用給我麵子！”

第一輪試吃開始。

孫兆雲夾起一塊炸薯角，仔細看了看色澤，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外酥裡糯，火候可以。但這個椒鹽撒得不均勻，這邊鹹那邊淡。”

林曉趕緊拿小本子記下：“好的孫廚，我注意。”

熬添啓吃著烤雞翅，邊吃邊點頭：“這個蜂蜜蒜香味的可以，入味。但奧爾良這個差點意思，超市買的醃料吧？下次我教你調個秘方的！”

“真的嗎？謝謝熬哥！”林曉眼睛一亮。

白天齊和劉慶娟分食一份芝士拚盤，劉慶娟小聲說：“這個布丁乳酪配這個果醬很好吃，但藍乳酪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要不要做個標註？”

王淑英對蒜香法棍片情有獨鍾：“這個好！香！配啤酒絕了！曉曉，這個一定要上！”

田艷香嘗了墨西哥玉米片，給出了專業意見：“莎莎醬裡的西紅柿可以再切小一點，洋蔥粒也是，太大影響口感。”

最逗的是劉夢賀，他每樣都吃，每樣都豎起大拇指：“好吃！都好吃！要我說全上！”

花勝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這也太敷衍了！認真點！”

“我說真的啊！”劉夢賀委屈，“比很多酒吧的小吃都強！”

試吃進行了兩個小時，大家七嘴八舌提了不少建議。林曉的小本子記滿了三頁，但她很開心——這些都是寶貴的實戰經驗。

最後，綜合大家的意見和成本考量，林曉定下了十款小吃作為開業選單。花勝男站起來，舉起啤酒：“感謝各位兄弟姐妹！等開業了，酒水管夠！”

孫兆雲也難得地笑了：“勝男，曉曉，好好乾。以後我們廚房團建就定這兒了。”

那一刻，林曉突然覺得，自己不僅是在濱海開了個店，更是真正融入了這裏的生活，有了這群可愛的人。

經過將近三個月的緊張籌備，“曉花花”清吧終於要開業了。

開業前夜，兩個人坐在已經佈置好的店裏，看著這一切，都有些恍惚。

“曉曉，我們真的有自己的店了。”花勝男環顧四周，聲音輕輕的。

林曉靠在吧枱上，點點頭：“像做夢一樣。”

花勝男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不是夢，是真的。你看，這是我們的吧枱，這是我們的舞台，這是我們的桌子……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另一個家。”

林曉轉過身，摟住她的脖子：“謝謝你，勝男。沒有你和阿姨，我不可能有勇氣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