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307章 熬添啓和田豔香的辭呈

田豔香的臉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蒼白，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不像下午那樣白得嚇人。

熬添啓夾了一塊雞肉放進田豔香的碗裏。

“多吃點，”他說，“你都瘦了。”

田豔香看著碗裏的雞肉，夾起來，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雞肉燉得很爛，幾乎不用嚼就能嚥下去，味道很鮮美，不鹹不淡，剛剛好。

“好吃。”她說。

熬添啓笑了，那個笑容很短，像閃電一樣，一閃而過，但田豔香看到了。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熬添啓放下筷子，看著田豔香。

“香香，”他說，“我跟你說個事。”

田豔香抬起頭，看著他。

“我想辭職。”熬添啓說。

田豔香愣了一下。

“是因為孩子的事嗎？”她問，聲音有點抖，“如果是因為這個，你不用……”

“不是。”熬添啓打斷了她的話，“不是因為這個。這個事我考慮了很久了，在你摔之前就想過了。”

田豔香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想開一家熏醬鋪子。”熬添啓說，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不用很大的門麵，有個視窗就行，十來個平方就夠了。我做，你賣。早上九點開門，下午六點關門。不用起早貪黑，不用節假日加班，不用過年不迴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更不用在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廚房裏提心吊膽。”

田豔香聽著聽著，眼眶又紅了。

不是難過，是感動。

她知道他為什麽想開鋪子——不單是為了掙錢，更是為了讓她不用再在廚房受苦。

“你考慮多久了？”她問。

“從我們領證那天就開始想了。”熬添啓說，“但是那時候我剛離婚，手裏沒錢，就想先攢一攢。今天的事讓我覺得，不能再等了。我不想再讓你在那個地方待下去了。”

田豔香低下頭，眼淚掉進了雞湯裏，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添啓，”她說，聲音有些哽咽，“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你不後悔？福滿樓雖然累，但至少穩定，每個月工資按時發，不用操心。”

“不後悔。”熬添啓說，“穩定有什麽用？穩定能讓孩子迴來嗎？穩定能讓你不摔跤嗎？穩定能讓我們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嗎？”

田豔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堅定的、沉靜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光芒。

她突然想通了。

她伸出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拉開拉鏈，從裏麵抽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推到熬添啓麵前。

“這是我的卡，”她說，“裏麵有七萬多，是我攢的。你的錢交了房租和水電，剩下的都給我了，加在一起還有兩萬多，都在這個卡裏。將近十萬多塊錢，夠不夠？”

熬添啓看著那張銀行卡，愣住了。

“香香，我不能用你的錢……”

“什麽你的我的？”田豔香打斷了他的話，“咱們是夫妻，這是咱們的共同財產。”

熬添啓看著那張卡，又看看田豔香，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酸的，澀澀的，像吞了一口沒有加糖的檸檬水。

“那好。”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笑著的，“那這錢算我借你的，等鋪子掙錢了，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行。”田豔香笑了，笑得眼眶紅紅的，“到時候你還不上的話，就用一輩子來還。”

熬添啓看著她，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塞滿了，滿滿的，漲漲的，像一隻被吹到極限的氣球，再吹一口就要炸了。

他沒有說“謝謝你”或者“我愛你”之類的話，他覺得那些話說出來太輕了，太薄了，裝不下他此刻的感受。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田豔香的手，緊緊地握著，指節交纏在一起，像兩棵樹的根在地下纏繞著，分不開，也不想分開。

兩個人就這樣握著彼此的手，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涼了，雞湯也不冒熱氣了，但誰都沒有鬆開。

“添啓，”田豔香說。

“嗯。”

“你辭職的事，什麽時候跟孫老大說？”

“明天。”熬添啓說，“明天上班我就跟他說。然後就開始找店麵，再去考察一下熏醬的市場價格，供貨商都熟，這個好辦。還得置辦一些灶具——熏爐、大鍋、冰櫃、操作檯，這些都得買新的，二手的怕不衛生。”

田豔香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期待。

“好，”她說，“到時候，你製作我售賣。你在後麵做，我在前麵賣，咱們分工合作。”

“行。”

“早上九點開門，下午六點關門。”

“行。”

“週末可以休息一天。”

“行。”

“節假日也要休息。”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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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還要出去旅遊一次。”

“行，你說什麽都行。”

田豔香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勉強的、刻意的那種笑，而是從心裏往外湧的、憋都憋不住的那種笑。

熬添啓看著她的笑容，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雖然孩子沒了，但他們還在。

他們還有彼此，還有未來，還有一間熏醬鋪子等著他們去開。

他相信，日子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

第二天早上，熬添啓六點不到就醒了。

不是被鬧鍾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麽睡——昨晚躺在田豔香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他的腦子裏像有一群馬在跑，踢踢踏踏的，停不下來。

他想了很多事：辭職的事、鋪子的事、錢的事、以後的日子。想得腦袋都疼了，但就是睡不著。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田豔香。

她睡得很沉，可能是因為藥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因為身體太虛弱了，需要更多的睡眠來恢複。

她的臉埋在枕頭裏，隻露出半張臉，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貼在眼瞼上，呼吸又輕又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熬添啓輕輕地掀開被子，動作慢得像在做慢動作迴放，生怕弄出一點聲音驚醒她。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有點涼，涼意從腳底傳上來，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六點零三分。

他穿上衣服，走進廚房。

他先燒了一壺水，然後把小米淘幹淨，放進砂鍋裏，加了足量的水，開小火慢慢熬。小米粥養胃，田豔香剛做完手術，吃這個最合適。他又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放在鍋裏煮——煮雞蛋要冷水下鍋，水開了之後煮八分鍾，關火再燜兩分鍾，這樣煮出來的雞蛋蛋黃剛好凝固，不老不嫩，口感最好。

等粥熬好的這段時間，他坐到餐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遝白紙和一支筆。

辭職報告。

他想了想，寫了第一份。

“尊敬的孫老大、公司領導：本人熬添啓，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福滿樓冷盤主管一職。感謝公司多年來對我的培養和信任，感謝孫老大對我的關照和提攜。我會在離職前站好最後一班崗，配合完成工作交接。祝福滿樓生意興隆，祝各位同事工作順利。”

寫完之後，他讀了一遍，覺得太官方了，不像他說話的風格。但辭職報告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走個形式，寫得太隨意了反而不合適。他把第一份放在一邊，拿起第二張紙，寫了田豔香的那份。

“尊敬的孫老大、公司領導：本人田豔香，因個人身體原因，申請辭去福滿樓打荷主管一職。感謝公司多年來的培養，感謝孫老大的關照。祝福滿樓越來越好。”

他寫“個人身體原因”這幾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把兩份辭職報告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裏，站起來，走到灶台前看了看砂鍋裏的粥——米粒已經煮開花了，湯汁變得濃稠，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彌漫在整個廚房裏。他把火關了，蓋上蓋子，讓粥在餘溫中繼續燜著。

雞蛋也煮好了，他撈出來放進涼水裏泡著，等涼了之後把殼剝掉，放在一個小碗裏，用保鮮膜封好。

他又寫了一張紙條，貼在冰箱門上：“粥在砂鍋裏，雞蛋在碗裏，記得吃。我去上班了，中午迴來。有事打電話。”

寫完之後他站在冰箱門前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還少了點什麽。想了想，又在紙條下麵加了一行：“愛你。”

然後他穿上鞋，輕輕地關上門，下樓，開車，往福滿樓駛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空氣很新鮮，帶著露水的味道和一點點汽車的尾氣味。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麵上，把整條街照得暖融融的。早點攤已經開始營業了，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裏滋滋作響，豆漿機嗡嗡地轉著，各種聲音和氣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熱鬧。

熬添啓把車停在福滿樓的停車場，下車，走進後門。

廚房裏已經有人在忙了——麵點間的燈亮著，王淑英正帶著兩個小工在揉麵，麵團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響，聲音又脆又實。收貨部的同事已經在清點今天送來的食材，拿著一個本子，一樣一樣地核對，簽字，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認真表情。

熬添啓走進冷盤間，穿上工作服，係上圍裙，戴上帽子。他站在操作檯前，看著台麵上擺得整整齊齊的調料罐和刀具，突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這個操作檯，他用了好幾年了。

台麵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他有一次走神切出來的，從那以後每次切東西他都會看到這道痕，提醒自己幹活要專心。

台麵的右上角有一個燙傷的印記，是有一次熱鍋不小心放上去留下的，焦黑色的一塊，怎麽擦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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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痕跡，都是時間的印記，都是他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的證據。

他拿起一塊豬蹄，開始處理。

今天的熏醬得提前做，因為中午就要用。豬蹄要先焯水，去掉血沫和腥味，然後放進鹵湯裏鹵製。

鹵湯是他的秘方——幾十種香料按比例配好，用紗布包起來，放進鍋裏和豬蹄一起煮，小火慢燉，讓香料的味道慢慢滲透進肉裏。

他一邊幹活一邊想著等會兒怎麽跟孫老大開口。

直接說？太唐突了。拐彎抹角地說？又不是他的風格。他想了好幾種開場白——“老大，我有件事想跟你說”“老大，我想了很久”“老大，我……”每一種都覺得不對。

算了，等早會結束再說吧。

九點整，廚房早會。

所有人都在熱菜間集合，圍著那張不鏽鋼的大操作檯站成了一圈。孫兆雲站在最中間，雙手叉腰，環顧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好，說幾個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廚房裏每個人都能聽見，“第一，昨天的衛生檢查，管事部反饋說冷盤間的冰箱把手有油漬，這個要整改，每天下班之前把冰箱門擦一遍，誰的區域誰負責。”

熬添啓點了點頭。

“第二，昨天的客人投訴，b06桌的客人說魚香肉絲太甜了，大周，你注意一下，糖少放一點，不是所有人都愛吃甜的。”

大周在人群裏“嗯”了一聲。

“第三，”孫兆雲頓了頓，看了一眼熬添啓，又看了一眼田豔香平時站的那個位置——空的。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了一下，像一盞燈突然電壓不穩，暗了一暗，又亮了迴來。

“沒了，散會。”

所有人都散開了，各迴各的檔口，開始為午餐做準備。熬添啓沒有馬上走，他站在人群外麵，等著其他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到孫兆雲麵前。

“老大，”他說，“有空嗎？去你辦公室說。”

孫兆雲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轉身往辦公室走。熬添啓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熱菜間，穿過走廊，走到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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