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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韻事 第306章 冷盤王子的內心獨白

作者:點一盞心燈421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7-07 04:26:16

熬添啓發動車子,往家開。

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田豔香靠在座椅上,頭歪向窗外,看著街道兩邊的景色在車窗上一幀一幀地往後退——退得很快,快到看不清細節,隻有大塊的色塊在眼前閃過:綠色的樹、灰色的樓、紅色的招牌、白色的人。她的眼睛看著這些,但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想,或者說,想得太多了,多到大腦處理不過來,就自動關閉了所有程式,進入了一種空白的狀態。

熬添啓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一直握著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整個包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遞過去,像冬天裏的一杯熱茶,慢慢地、溫和地驅散她身體裏的寒冷。

到了家門口,熬添啓停好車,走到副駕駛那邊,開啟車門,彎腰把田豔香抱了出來。

田豔香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沒有說話。

熬添啓抱著她走進家門,用腳把門帶上,走進臥室,輕輕把她放在床上。床單是新換的,淺藍色的,摸起來很軟。

他幫她把鞋脫了,把被子拉過來蓋到她的胸口,把枕頭墊高了一點,讓她躺得舒服一些。

“餓不餓?”他問,“我給你煮點粥?”

田豔香搖了搖頭。

“那喝點水?”

田豔香又搖了搖頭。

“那睡一會兒?”

田豔香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隻是閉上了眼睛。

熬添啓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

她的臉很瘦,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突出,嘴唇的顏色很淡,淡得快和麵板分不清邊界了。她睡著的樣子像一隻受了傷的貓,蜷縮著身體,把自己捲成一個球,好像那樣能讓自己覺得安全一些。

她在做夢。

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她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攥緊了被角,嘴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像在叫誰的名字,又像在喊什麽話。

熬添啓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涼涼的,很正常。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沒事,我在呢”,她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了,手指也鬆開了被角,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他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才站起來,輕輕走出臥室,把門關上。

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沙發很軟,他一坐下去,整個人就陷了進去,像一個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所有的支撐都消失了,所有的偽裝都卸下了。

他把臉埋在手掌裏,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

他不想讓田豔香聽見。

但眼淚從指縫裏滲了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他黑色的褲子上,不像田豔香的血那樣觸目驚心,但同樣讓人心疼。

他想:那個孩子,他和田豔香盼了多久?

從領證那天起,熬添啓就想跟田豔香要個孩子。她說“我都三十了,已經是高齡產婦了”。他笑著說“哪有那麽誇張,三十正是好時候”。

但心裏也盼著,盼著有個小生命來到他們的世界,盼著聽到孩子叫“爸爸”,盼著看到孩子學走路,盼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盼著所有父母都會盼的那些事。

好不容易田豔香同意,也終於懷上了。

一個多月。

才一個多月。

他從知道自己要當爸爸的那天起,就開始規劃了——嬰兒房要刷什麽顏色的牆,藍色的還是黃色的?買什麽樣的嬰兒床,木頭的還是鐵藝的?孩子的名字叫什麽,單名還是雙名?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很遠很遠,遠到孩子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遠到孩子結婚生子,遠到自己當爺爺的那一天。

現在,所有的規劃都停了。

所有的畫麵都碎了。

像一麵鏡子從高處掉下來,“啪”地一聲,碎成了無數塊,每一塊都映著一個小小的、破碎的、不完整的畫麵,拚不迴去了。

他心疼那個孩子。

但更心疼田豔香。

他知道田豔香有多期待這個孩子。每天早上醒來,她都會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一會兒,跟肚子裏那個還不到拇指大的小家夥說話。“寶寶,今天媽媽給你做了好吃的哦。”“寶寶,你要快快長大哦。”“寶寶,爸爸媽媽都很愛你哦。”

那些話,他聽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心裏暖暖的,覺得日子有了盼頭,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現在,那些話都成了過去時。

他想起廚房熱菜間的地麵——滑,真的很滑。油漬、水漬、菜葉、調料,什麽都有。他早就跟孫老大提過,說地麵太滑了,容易出事,能不能鋪個防滑墊?孫老大說“我跟上麵反映反映”,然後就沒了下文。他也跟後勤提過,後勤說“等預算批下來”,預算什麽時候批下來?沒人知道。

如果地麵不滑,田豔香就不會摔。

如果田豔香不摔,孩子就不會掉。

如果不……

他想不下去了。

沒有“如果”。

事實已經發生了,沒有“如果”可以改變。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可能有一個小時,也可能有兩個小時,他沒看錶,時間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他的腦子裏在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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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的事,他早就考慮過了。

不是今天纔想的,不是田豔香摔了之後纔想的,是很久以前就想過的事。

在他和田豔香剛領證的時候,他就想過——不想在廚房幹了。不是對孫老大有意見,不是對福滿樓有意見,就是不想在這種環境裏待了。油煙、噪音、高溫、長時間的站立、沒完沒了的加班、節假日永遠不能休息、過年永遠不能迴家團圓。他幹了大半輩子,夠了。

他想自己幹。

開一家熏醬鋪子。

他是冷盤老大,做熏醬是他的拿手絕活。豬蹄、豬頭肉、雞爪、雞翅、牛肉、牛筋、豆幹、雞蛋,什麽都能熏,什麽都醬。他的配方是自己摸索出來的,幾十種香料的比例經過無數次調整,才達到了現在的味道——香而不膩,鹹而不齁,顏色紅亮,口感軟爛,咬一口,滿嘴都是那種獨特的、讓人停不下來的香味。

以前在福滿樓,他做的熏醬每次都是最先賣完的,有時候還沒到晚上,盤子就空了。客人反饋也很好,有好幾個老顧客專門打電話問“今天有沒有熏醬”,有的話才來吃飯。

他知道,他的手藝沒問題。

他缺的,是一個店麵,一套裝置,和一些啟動資金。

剛離婚的時候,他是淨身出戶。前妻把房子、車子、存款全拿走了,他一分錢沒要——不是不要,是覺得沒必要爭。他想著,自己還能幹,錢沒了再掙,房子沒了再買,日子總能過下去。

現在,他和田豔香住在租來的房子裏,每個月交一千塊的房租,水電費另算。他一個月的工資七千多,田豔香一個月六千多,兩個人加起來一萬四不到,除去房租、水電、吃飯、交通、日常開銷,一個月能攢下來的也就三四千塊。

要攢夠開鋪子的錢,不知道要攢到什麽時候。

但今天發生的事,讓他想明白了——不能再等了。

時間不等人。

孩子的事可以等,但命不能等。今天田豔香摔了一跤,孩子沒了,明天呢?後天呢?以後呢?廚房那個環境,今天是滑倒,明天可能是燙傷,後天可能是切到手。他自己幹了這麽多年,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加起來能湊一副撲克牌,他不在乎。但田豔香呢?

他不能讓田豔香再在這種環境裏待下去了。

辭職。

必須辭職。

鋪子的事,他想好了——實在不行,就先弄個三輪車出攤。三輪車便宜,幾千塊就能買一輛,再買個煤氣罐、一口大鍋、一個熏爐,就能開張了。先從小做起,等攢夠了錢,再租店麵、買裝置、擴大規模。

雖然辛苦一點,但至少是自己的買賣,幹多少掙多少,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受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

更重要的是——田豔香不用再起早貪黑,不用再在那個危險的廚房裏提心吊膽。

她可以在家休息,可以在鋪子裏幫忙,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早上九點開門,下午六點關門。

晚上一起做飯、吃飯、看電視、散步、睡覺。

週末去逛逛街、看看電影、迴孃家看看。

這纔是生活。

這纔是他想要的日子。

他想好了。

等田豔香醒來,就跟她商量。

田豔香睡得很沉。

可能是太累了——身體的疲勞加上精神的重創,讓她像一台耗盡了電量的機器,徹底關機了。也可能是藥物作用——王大夫開的藥裏有止痛的成分,吃下去之後整個人會變得昏昏沉沉的,隻想睡覺,不想醒來。

她做夢了。

夢見自己在一片花園裏,陽光很好,花很香,蝴蝶在飛。她蹲下來,想摘一朵花,手伸到一半,花不見了,陽光不見了,蝴蝶不見了,花園變成了一片黑暗。

她猛地驚醒。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窗簾半拉著,窗外的光線已經變了,從中午刺眼的白光變成了傍晚柔和的橘光。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鍾。

五點半。

她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床墊,另一隻手捂著肚子。小腹已經不疼了,但還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空空的,像有什麽東西被拿走了,身體裏多了一個洞,風吹過去會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客廳裏很安靜,電視沒開,燈也沒開,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暮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灰藍色。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油煙味——不是那種嗆人的油煙味,而是做飯時才會有的、混合著蔥薑蒜和食材香氣的、讓人感覺溫暖的味道。

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裏麵的熬添啓。

他正在炒菜。

灶台上的火開得不大,鍋裏的菜慢慢翻動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的背影在暮光中顯得有點孤單,肩膀微微駝著,圍裙係在腰上,手在鍋鏟和調料罐之間來迴移動,動作熟練但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像一首被調慢了速度的歌,每一個音符都被拉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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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發現她站在那裏,專注地翻炒著鍋裏的菜。

田豔香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想起他們剛領證那天,他說“以後我來做飯,你負責吃”。她以為他在開玩笑,從那天起,他真的每天都做飯——早上比她早起半個小時,給她做早餐;中午在廚房各忙各的,吃不到一起,但晚上一定會給她做一頓像樣的晚餐。他的手藝很好,比福滿樓的大廚也不差,每天的菜都不重樣,有時候是中餐,有時候是西餐,有時候是她沒吃過的、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創意菜。

他說過一句話,她一直都記得:“做飯給喜歡的人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當時覺得他矯情。

現在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她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了他。

熬添啓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

“醒了?”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

“嗯。”田豔香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感受著他背部的溫度和心跳。

“餓了吧?馬上就好。”

“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剛做完手術,要補充營養。”

田豔香沒有說話,就這麽抱著他,不肯鬆手。

熬添啓也沒有推開她,一隻手炒菜,另一隻手覆在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晚飯做好了。

兩菜一湯——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一碗雞湯。雞湯是他下午燉的,用砂鍋小火慢燉了兩個多小時,雞是菜市場買的土雞,剁成塊,焯過水,加了薑片、紅棗、枸杞,燉到雞肉脫骨,湯色金黃,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聞起來又香又暖。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麵對麵。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碗米飯,一碗雞湯。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菜上,也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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