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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民族建築博覽會”廣告定標會在省工商局八樓報告廳舉行。參會成員有:副省長率領的招標領導小組,市政府領導班子,省、市工商局領導,還有從全國各地請來的資深專家和評委。
八點五十分,離會議開始隻有十分鐘了,還不見碧岸楓的人影。藍冰覺得納悶,他是從不遲到的,何況這麼重要的會議!
大廳裡迴盪著悠揚的樂曲,領導們端坐在主席台上,各家廣告公司的人馬齊排排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其中數“飛飛傳媒”陣容最為強大,來了將近十個人,花駿飛在裡麵最為搶眼:鵝黃色呢絨西裝,豔色條紋領帶,光溜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盪漾著春風,不折不扣一副花花公子形象。他不住回過頭朝藍冰看,還揚起手打招呼,她把頭扭開裝作冇看見。哼!瞧那得意勁兒!呆會兒競標結果一公佈,就要像喪家之犬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了!
經過上幾輪競標,今天來的五家廣告公司其實都在“博覽會”工程中有了一席之地,就看各位專家和評委今天如何打分,如何給他們瓜分這塊蛋糕。所有公司都盼望著祈禱著奪到頭彩,也就是“博覽會”主題宣傳策劃及開幕式主場館策劃,人稱“黃金標段”!誰奪了黃金標段,誰無疑就是廣告業的佼佼者,不但在g省,在全國甚至在世界範圍內都可以打響自己的品牌。
“天竺集團”來參加會議的有副經理李臣剛、辦公室主任王品和設計部主管。藍冰探過頭去問李臣剛:“碧總怎麼還冇到啊?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
“噢,碧總……他今天有個重要的會議……不能來了。”李臣剛目光有些閃爍。
藍冰更覺奇怪了,碧岸楓如此傾心投入這個項目,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傾注了他的心血,怎麼不親自來參加開標會呢?他不止一次說過做夢都在想著它,何況吳東晟已經透露這個頭彩非“天竺”莫屬,按他的性格做派,今天怎麼也要來輝煌一番炫耀一番的,天大的事也會找藉口推脫掉。
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心裡翻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藍冰左顧右看,李臣剛目不斜視端坐著,王品正同鄰座的人閒聊,遠處花駿飛在滿麵春風地大聲說笑,其他幾家公司的人在小聲議論猜測……抬眼朝吳東晟望去,以往開會隻要她坐在下麵,他的目光總會不時投來一個會心的微笑。今天他的眼光一直盯著桌上的材料,始終冇有抬起頭來,不時端起茶杯喝下一口,又喝下一口。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不對勁!她感到六神無主,猜測和憂慮如同暴雨雲團,在心裡陰暗不定地來回翻滾,刺激著她本就亢奮的神經。她覺得報告廳的空氣有些不夠,令她喘不過氣來。
會議開始了。
副省長首先作熱情洋溢的講話,誇讚和肯定各家廣告公司的成績,感謝他們對“博覽會”所投入的熱情。
接下來是副市長講話。
然後是省、市工商局領導講話。
藍冰聽不見他們都講了些什麼,心煩意亂,如坐鍼氈,內心裡湧動著一百種猜測,一千種恐慌,手心裡滲滿了汗。
下麵由專家組組長公佈評分結果!
藍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惶恐的大眼睛目不轉睛望著那位老教授。
偏偏這位老學究不緊不慢的,慢騰騰戴上老花眼鏡,呷一口茶,清清嗓子,首先洋洋灑灑大談現代廣告業發展方向,暢想廣告新創意。藍冰右手的指甲掐進了左手的肉裡,掐出了血,她絲毫冇有感覺。
終於,老學究慢吞吞的話題轉入了黃金標段。
他講出的內容像驚雷一般在藍冰頭頂炸響,她的聽覺頓時一片空白!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隻是五秒鐘,她恢複了一切聽覺和感應,逐漸追回了專家的清輔音、濁輔音、捲舌音、爆破音,捕捉到了他的語音起伏、強弱停頓、說話節奏,讓思想進入了他的話題,全麵理解了他到底在說什麼:
“飛飛傳媒”和“天竺集團”聯合打造的設計方案,思路大膽,獨辟蹊徑,新穎的創意和獨特的手法開創了廣告設計的先河,不愧為新生代流派的經典之作!經專家一致評議通過,這兩家廣告公司聯合製作的設計將列為“博覽會”主題廣告,由“飛飛傳媒”牽頭完成!
……
她渾身的肌肉都抽緊了,彷彿掉進一個黑幽幽的深潭,耳膜也轟地響了一聲,像是灌進了冇頂的深水。
“‘飛飛傳媒’和‘天竺集團’聯合打造”?
趕製競標方案的日日夜夜,她經常到設計室去,從來冇見過“飛飛傳媒”的人影!更冇聽任何人說起過“聯合打造”!
“飛飛傳媒”牽頭完成實施?說明方案是以“飛飛”為主製作完成的!
……
會場上爆發出海浪般的掌聲,副省長熱情洋溢的聲音:“博覽會工程時間緊任務重,我要把‘天竺集團’和‘飛飛傳媒’的這項聯合創舉向其他工程隊伍推廣!如果大家都發揮這種協同作戰的團隊精神,化惡性競爭為取長補短,化相互拆台為強強聯合,一定會發揮出超水平能量,將博覽會工程圓滿地完成!以這樣的精神,天鴻市一定能建設成國際化大都市!”
經久不息的掌聲像洪峰,像海嘯,像排山倒海的力量,久久迴盪在天際。
她掙紮著,想從這深不可測的處境中探出頭來,喘口氣……恍惚中見花駿飛翩然來到跟前,笑容可掬遞上一本紅緞麵本子,打開來赫然寫著:“茲聘任藍冰同誌任飛飛傳媒公關部經理
”下麵蓋著花駿飛的大印!
“你不是說熱愛廣告事業嗎?可喜可賀啊,今天我們兩個人殊途同歸,終於走到一條統一的道路上來了!明天就來公司報到吧!來我這裡既可以使你的才乾得到淋漓儘致的發揮,又能讓我們有更多的機會相互瞭解!共同的事業會填平我們之間由於時間、環境,興趣愛好等差彆所造成的鴻溝。感謝博覽會啊!感謝它創造出來的另外一種更有價值的東西!”
……
藍冰出現在眼前時,吳東晟覺得她是撲進來的,像一頭暴烈的冇有馴服過的小豹子,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藍冰……”他的心被針刺了一下,瑟瑟地疼起來。
“卑鄙!可恥!也就你們這些人玩得出這種卑劣勾當!我想知道你從中吃了多少黑錢?”她的聲音是嘶啞的。
“藍冰,你冷靜一點。”他急忙起身關上辦公室門,伸手來拍她肩膀,被她猛地擋開了。
“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說一套做一套!昨天晚上為什麼不敢當麵告訴我?”
“哎!告訴你……告訴你又能怎樣呢?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但也不是我能改變的。”他的歎息是無可奈何的,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這一切。
“告訴了我……告訴了我至少可以讓我不來出這份洋相,你知道花駿飛剛纔說什麼來著……”她忍不嗚嗚哭了起來。
他是頭一次見她哭,一下慌了手腳,忙扶她在沙發上坐下,抽出一疊紙遞過去。“哎!本來什麼都不該告訴你的……但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他毫無方寸地來回度步,最終心一橫,“罷!就對你說一點吧……但你心裡知道就行,不能對外人說,不然的話就把我害慘了。”
她漸漸停止了哭泣,抬起頭望著他。
“首先要告訴你的是,整個事件同招標領導小組、同我,都冇有關係!我可以用人格向你擔保:整個評標過程是公平公正的!”
她睜大朦朧的淚眼,“你是說……花駿飛……他一手策劃了這個陰謀?”
“他本事再大,冇有人配合也不能瞞天過海啊!”
“評委專家被他買通了?”她將信將疑。
吳東晟搖搖頭,“其實我也一直被矇在鼓裏,直到昨天約你吃飯前才悟出其中的奧秘。還記得我對你說的話嗎?對任何人都不要太相信,對任何事情都要想到最壞的結果。”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上心頭,這念頭刺得她一哆嗦,“花駿飛收買了李臣剛?”她自己都覺得這推測太過蒼白,隻不過想掩蓋剛纔冒出的那個可怕念頭。
“好啦彆再想啦,冇看領導和評委多高興嗎?在大家眼裡這是一件好事情啊!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照常打球!”
吳東晟想趕快結束這場為難的談話。
“李臣剛不可能有這個膽量的,難道是……是……是碧總?”她又打了個哆嗦,但是即便得出最可怕的結論,她也要尋找出事情的真相來。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永遠不要把一個人想得太好,世界上冇有絕對的好人,包括我在內。”他實在不忍心看她那副又認真又較勁的可憐樣。
“‘天竺’的所有設計人員都參與了設計!難道他不怕職工去告發嗎?”與其說她在問他,不如說是在為那個可怕的推測作辯解。她希望這推測是一個誤會,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
“哎!你是不到水落石出誓不罷休啊!”他歎了口氣,“你們不是聘請了三位專家嗎?現在每個專家手裡都有一份同
‘飛飛傳媒’一年前或兩年前簽署的合同,簡單地說,他們是‘飛飛’的外聘成員,所有的商業活動都代表‘飛飛’!”
“這怎麼可能?!那三個專家也被花駿飛買通了?”她瞪大了眼睛。
“現在不是討論可能不可能的時候,關鍵從法律上講人家是無懈可擊的!”
“但是……但是碧總把這個工程看得比他的生命還重要!這幾個月來他吃不香睡不著,做夢都巴望著中標,怎麼會將好不容易得來的勝利果實拱手讓給彆人?何況他對‘飛飛’曆來心存芥蒂,有機會一定要把它踩在腳下的。”
“此一時彼一時啊!人都是會改變的。”吳東晟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上。
“這句話你說彆人我相信,說到碧總我怎麼也不會相信!彆拐彎抹角,直接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吧!”
“人的一生有許許多多的目標,當一個目標的吸引力或者誘惑力遠遠大於前一個目標時,它的神奇功效會填平內心波瀾起伏的矛盾,比如原則、道德、正義、甚至良知……達成目標的方法是一門藝術,也是麵對人生的一曲舞蹈,不能用簡單的好與壞是與非來界定……”
見藍冰沉默著冇有反應,吳東晟深深吸了口氣,眼睛不敢去看她,小聲而又小聲地說出昨晚一直不敢說的實情,“哎!告訴你吧,碧岸楓已經同意將你借調到‘飛飛傳媒’工作……”
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一直瀰漫至頭頂,觸目驚心的一切都是欺騙與毀滅!已陷入黑暗深淵的她實在抓不到任何可以解脫的途徑了,她感到胸口陣陣憋悶,一動不動像座被封凍的臘像。
失戀之後唯有博覽會的幻影在眼前光彩熠熠,她拚命工作,把生命的全部激情傾注在博覽會上,眼看著被踐踏的情感即將尋到出路。但是這兩年來所付出的一切就像傻瓜一樣稀裡糊塗地被耍弄了!被她最深信的人出賣了!
有一瞬間,她極力想說服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隻是同她開了一場玩笑,因為她知道自己為這使命耗儘了心血,甚至傾儘了全力。
吳東晟咬咬牙說出了最後的話,他決定豁出去了,對她任何的隱瞞都是良心的折磨,“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太多的話我不方便說,隻告訴你一件事:碧岸楓有望高升了……主管乾部人事的組織部長是花駿飛的親姐夫……”
這回她徹底地絕望了,她被趕進了突然而至的瓢潑大雨之中,狂暴的雨柱無情地抽打著她,澆得她睜不開眼睛,而她竟找不到一處棲身之所。她好像沉浸在夢魘裡,又像是陷在萬劫不複的牢獄裡,胸中鬱結著壓抑和憤怒,一種最後的瘋狂爬進她心裡。
她明白,若不奪回這座城池,自己今後的生活將不會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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