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岸楓又來到了海裡。
他像上癮一樣迷戀夜泳!失意的時候,得意的時候,意氣風發勢如破竹的時候,萎靡不振**煎熬的時候……大海是他滾滾紅塵俗流駭浪裡的一個家,每造訪一回都要儘情地夜泳一次。
深沉渾厚的海水在身體四周盪漾起一層層閃亮的波濤,一浪推一浪的節奏宛如簇擁著一條光明的帶子緩緩向遠方伸展。觸目之間,這世界已經很難找到一塊淨土了,即便是流水洗濯、大潮退儘的地方,也是滿目汙濁的爛泥淤沙。而一但有了權利構架上的一把交椅,他就可以改變一切!他對此堅信不疑,堅信自己可以變汙垢為純淨,化腐朽為神奇,可以構築一座光彩奪目的金字塔,獲得一個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自己!
海水的聲音在規律中蘊涵著變化,於單調中深藏著韻味。今夜,他聽懂了大海的輕訴,聽到了大海的夢話,還感受到了海風的低吟,自己滑水、吐氣和呼吸的不同聲音已經融合到大海的律動裡麵,那般和諧。
海水拍打著海岸拍打著礁石,他聽到一條魚在水裡擺著尾遊過去,他甚至看到了它那悠然自得的模樣。他舒緩地翻過身來仰泳,波浪打濕了眼睛,經過水花的折射,滿天星鬥一片璀璨。他目搖神迷地仰望著太空,任自己的身體在這一片璀璨的海麵上起伏著、盪漾著,與溫柔的銀光追逐、纏繞、旋轉。
他要遊遠些再遊遠些,他要永遠與風浪和鯨鯊為伍。他已不是當年那條弱不禁風的小魚,渺小卑微已經長成光斑鱗鱗的鎧甲!獨自麵對著大海,獨自麵對著一天星月,他感到了一種肅穆,一種莊嚴。
他最害怕的是一枕黃粱醒來,所有的輝煌都已離他而去。如果此生隻能像個幽靈似徘徊在政界邊緣,隻能當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他寧肯永遠沉睡在黑黝黝的海水中。
他流下了淚,與海水相混合的,比海水鹹比海水苦的眼淚。
大海是有生命意誌的吧?你願意傾聽我的心聲嗎?願意理解我的安排和選擇吧?我所做的一切能被善解人意的你所承載嗎?
偉大的上帝!我的總是陰差陽錯的命運啊!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找到了藏寶的山洞?偏偏在這個時刻獲得瞭解鎖的密碼!怎麼不早一點或者晚一點?
浪花的起伏聲與濺濺聲伴隨著劃水蹬水的聲音,這樣的暢遊無比儘興。世事如斯,平淡安全之中毫無激情可言,越儘興就越危險,越危險就越儘興!
海的聲音像是宇宙粗重的呼吸,他彷彿看到了千軍萬馬在此起彼伏。在寬廣博大的宇宙裡,絕對冇有他的位置。他再次大聲喊叫,但就像根本冇有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一樣。他不甘心被藐視,他用儘全身力氣大喊,海水壓迫在了胸口,堵住了咽喉,呼吸變成了呻吟,呻吟變成了一朵濺滅的浪花。
他知道,遠方有個人早就在等待著他,已經悄悄地向他放過光發過暗示,但他遲遲冇有發覺,遲遲不敢去預測輝煌。在苦苦掙紮二十年之後的今天,才驀然驚覺他的存在!在今夜,他幡然醒悟,他茅塞頓開,他奮力張開雙臂向他遊去,不辭辛苦地遊著,隻為趕緊見到他。他未曾預想過他們之間可能會發生些什麼故事,但是他知道,這一切將是他們之間永遠的秘密。
傲立潮頭睥睨萬物是多麼風光多麼得意!冇想到自己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人終有一刻會化為海上的泡沫吧?悠忽間他又感到一種虛無,飄飄蕩蕩變成了一葉扁舟,變成了一朵隨波逐流的浪花。
何處是我永遠的家園,何處是我永遠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