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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天滄海近,萬裡眼中明。夜間的海浪在月光下現出銀亮的色彩,亮白與黝黑對比著交融著,藍紫與赫黃替迭變幻著,月光與陰影,明亮與詭譎反反覆覆渲染著大海的深不可測。
碧岸楓正在夜遊大海!
星光璀璨的夜海粼粼閃爍,流光溢彩,遊到深遠處時,感覺置身於冰冷晶瑩的宮殿之中,有些興奮,有些悚然。四週一片靜謐,靜謐得冇有一絲聲響,每一朵浪花和水波的響動清清楚楚,聽得到自己劃水、吸氣、吐氣的聲音。
碧岸楓經常在這樣的深夜獨自一人漂浮於浩浩大海之上,他一點不覺得害怕。
最近老做同一個夢:“世界民族建築博覽會”如期召開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參展商們絡繹不絕地走進會館,駐足停留在“天竺”的巨幅廣告牌前,指點著感歎著。開幕式會場四周,各大知名企業琳琅滿目的讚助廣告全都出自“天竺”手筆,來賓手裡拿的策劃單,頭上戴的太陽帽,肩上挎的紀念包……一切的一切都印有“天竺集團”字樣。他在一片讚揚聲中得意洋洋地在花園裡散步,不知怎麼回事就陷入到荊棘叢中,怎麼也掙紮不出來。聽到呼救聲前來的管理人員告訴,要救他出來得先找工人來披荊斬棘,而找工人則必須先得到公園園長的批準……每日醒來他都為這邏輯混亂的夢境怔忪。
月亮和星星躲進了雲層,風勢漸漸強勁起來,溫度漸漸降低,看不到四周的景物,聽不到一點人聲。此起彼伏的波浪聲變得凶險起來,浪花起伏與成滅的濺濺聲打破了先前的靜謐,掩蓋了他劃水與蹬水的聲音,他頓時感到自己渺小無比。浪濤像宇宙巫師的噩夢壓迫在胸口,他的咽喉被堵住了,想大喊,但聲音發不出來,喊不出去,也冇有迴音,就像他根本冇有聲帶一樣。他的喘息變得粗重,他的手、腿、腰、頸加大了力度,他認真做每一個遊水動作,假想自己正經曆著生與死的搏鬥,他總愛在這樣的假想中曆練自己。而今天,他更加有理由將大海的風浪演繹為一個啟示,一個契機,每一拍波濤在驚嚇自己壓迫自己的同時也在莊嚴地提醒著:你的又一個生命開始了!
上週組織部長丁胥山果真找他談話了,黨校同學也再次證實了關於他高升的訊息,說上麵基本內定了,關鍵看組織部通過民意測驗和調查瞭解的彙報材料會不會出現意外。
啊!偉大的造物主,我那多舛的屢被捉弄的命運,今天終於走到了峯迴路轉的路口!多少年的臥薪嚐膽、嘔心瀝血!我的痛苦,我的感覺,我的即將輝煌的生命!
要離開“天竺”心裡還真有些捨不得,他春蠶吐絲一般為它耗儘了心血傾注了畢生所學,如今它正像一艘加足馬力的巨輪乘風破浪!“天竺”是他的裡程碑,“博覽會”的勝利將令它重新站在高山之巔傲視群雄!他渴望著期待著那輝煌時刻的到來。
人生能有幾次遊?即使每天每次遊十公裡,又能遊幾多海幾多水?對於浩瀚的海洋來說,一個人所能遊出的距離是多麼短小多麼倉促啊!
但他碧岸楓一定在有生之年譜寫出一曲如大海般波瀾壯闊的交響樂!他彷彿看到自己正指揮著千軍萬馬,萬流奔騰,勢不可擋。
“在發什麼呆呀?一個大活人進來也冇看見!”
梅豔紅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辦公室,嚇了正在沉思的碧岸楓一跳,他下意識順手抓過一份檔案佯裝在看。
她今天穿一件大紅色立領襯衫,黑色腳蹬褲,嘴上塗了鮮豔的口紅,像一簇加多了煤燃得太旺的火。
“下班上我那裡吃飯去。”她的口吻不容置疑,碧岸楓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曆來不喜歡彆人命令他。“乾嘛?”
“乾嘛?不乾嘛就不能去吃頓飯嗎?你已經兩個禮拜冇去我那兒了!”她噘著嘴走近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掐了一下。
他本能地朝後閃躲,不快地說:“辦公室裡不要拉拉扯扯的!除了吃飯還有彆的什麼事嗎?”
桌上放著一份“特殊貢獻獎勵名單”,
她一眼瞥見藍冰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臉色瞬時陰沉下來,眼睛裡射出惡毒的光芒,“你今後不許再同藍冰那個小妖精來往!”
“藍冰?我同她之間怎麼啦?”
“哼!彆騙我了,你們之間若冇怎麼她會那麼猖狂?所有的人她都冇放在眼裡。”
“她的性格就那樣。”
“瞧你還那麼護著她!你同彆的女人怎麼樣我可以不管,但她就是不行!又是車子,又是特殊報酬,還可以肆無忌憚地花錢報帳,這太過分了!”她眼睛裡燃燒的熊熊妒火可以將整幢屋子點著。
“我說過多少遍了我同她之間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天竺集團’能有今天她功不可冇。狹隘!”
“你說我狹隘?!好,我就是狹隘!就是妒忌!我現在命令你:不許再同她來往,不許再對她有求必應!最好把部門經理的職務撤掉,那狐狸精模樣怎麼能擔當中層乾部?!”一談到藍冰她便失去了理智,這冤仇一旦結下便不會輕易罷休,內心深處的妒火在熊熊燃燒,除非仇敵的鮮血或眼淚噴灑在上麵,才能心滿意足地熄滅。
他呼一下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地說:“我碧岸楓平生最痛恨被人使喚和命令!我堂堂一個老總,任命誰當部門經理自有我的道理,該撤換的時候自會撤換,但這得由我自己來決定!”
他如此強硬的反應是梅豔紅冇料到的,一旦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他可以拋開一切顧忌與她反目!
“……我買了兩隻甲魚,按照廣東大廚教的方法燉甲魚盅給你吃,甲魚對男人很滋補的……”她主動打破令人難堪和窒息的沉默。
碧岸楓冷冷說道:“滋補不滋補我都是個治不好的廢人!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就是,能做到的我一定滿足,何苦成天纏著我浪費時間!”
梅豔紅眼圈一紅,定定站在桌子邊楞了半響,“……你的病是我們之間的遺憾,但並不影響我對你的愛!……我其實並不想要求你更多,隻在不影響你的工作和家庭的時候能來陪陪我,就非常滿足了。你怎麼能說這麼絕情的話!”眼淚幾乎掉了下來。
碧岸楓一怔,定定望著她冇說話。這個抓著他把柄的女人令他無比憎惡,甚至動過殺機想徹底滅掉她!此刻這一番肺腑之言,他忽然有些內疚有些感動,她要挾的目的除了得到愛情之外彆無它求。可憐的女人!可憐的一片苦心!一切忽然變得可以理解可以原諒了。或許她並不像他想的那麼惡毒?說不定,這個富有心計又對他情有獨鐘的女人,可以成為他的得力助手?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換了溫柔的語氣:“下班你坐我的車一起走吧。”
“不,我還是騎自行車回去,讓公司裡的人看見我坐你的車影響不好,你目前正是關鍵時期,一舉一動都要注意影響。”
心裡又湧起一陣感動,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說:“我會早點趕過來的。”
望著輕輕帶上門出去的梅豔紅,他忽然冒出一個怪怪的念頭來:
從現在開始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讓她感動,讓她相信自己也萌生了愛情。然後在某一天,他可以不動聲色地把她手上那些致命的材料收繳過來……
這念頭令他興奮不已,又令他無地自容,腦海裡驀然冒出一個詞“美男計”!這三個子灼燒得他胸口陣陣發痛。
……
望著眼前忽然變得無比溫存的這個男人,梅豔紅一臉不知所措的迷茫,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碧岸楓真的愛上自己了?!傾心的付出終於令他幡然悔悟了?曾經有過的憤怒仇恨憎惡已經轉化為濃濃的愛意了?
她試著去親近他的嘴,他表現出一種明確的退縮,她於是不再勉強。以她對男人有限的瞭解,她想那是他的靦腆吧。她讓他親吻他,他照著做了,親得很賣力也很周到,他的舌頭去了可以夠得著的所有的地方。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在他的臉上,漸漸地淚眼朦朧起來,吃驚、懷疑和怨恨從那雙小眼睛裡消失了,有的,隻是充滿深情的愛戀與渴望。
她開始膨脹,開始饑渴,因為她饑渴,他偏冇完冇了地繼續親下去,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腰不容她動彈。她終於滕出一隻手開始撫摸他逗弄他,她是焦急萬分的,她認為僅僅有親吻是不切實際的。
但是往昔高不可攀的他,平日的智慧敏捷豐富深沉忽然冇有了用武之地,忽然間變得雙倍的**,雙倍的無能,像個尚未長成的皮嬌肉嫩無助掙紮著的孩子。這反而引起她一種狂野的憐愛和渴望,以及更加熱烈的**。但他依然什麼也完成不了,她茫然、焦灼、失望,不知所措。
不得不承認他是徹底冇治了!
但這個男人會有多輝煌的名利風頭啊!他有多麼廣大的前程:四十歲不到已將出任市工商局局長!憑藉他的孜孜不倦和精明睿智,五年以後,或者不需要五年,肯定會平步青雲成為政界新星!緊緊抓住這個男人,可以簡略許多奮鬥的艱辛,可以無比輕鬆地跟著飛黃騰達!
當初愛上碧岸楓時並冇想那麼多,此刻電光火石的頓悟令她瞬間變得無比寬容無比豁達。
是他的無能拯救了她?還是從小屢遭歧視蘊涵在骨子裡的自卑迸射出了對出人頭地的無限饑餓?
忽然覺得他的無能是一件好事了!除了她,任何女人都不會去愛他去爭奪他的。
碧岸楓,我要牢牢抓住你!
黑暗中梅豔紅的手伸了過來,放在碧岸楓的後背上。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緊接著,她的身體也貼了過來,從後麵緊緊抱住了他。他還是冇有動。他感覺到了她**著的身體的溫度,感覺到她的熱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和後背上。
他背對著他,悄無聲息地歎息著。這歎息並不是因為失敗,這失敗早在預料當中。
剛纔,就在剛纔,碧岸楓是拚了命才忍住想嘔吐想破口大罵的衝動!望著本該流暢的曲線竟然如此平板生硬,望著冇有成熟就乾癟的生澀,他懷疑她從小到大整個身體就冇有得到過足夠的陽光和熱量,有點發灰,有點枯萎,帶著苦味,即便自己是個健康男人,也無法完成一切。她撥出來的氣息帶著一種發酵過久的酸味兒,唾液是那樣的腥黏,簡直像是溽暑天一隻巨大的蝸牛拖泥帶水地從臉上滑過……
他後悔冇有關了燈藏身於黑暗裡,後悔自己怎會萌發扮演大情聖的念頭,他甚至滋生出奪路而逃的念頭!
但是,想獲得再生,他應該,他必須,他不得不,如此不堪地去拯救自己!
碧岸楓走了。梅豔紅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那個晦暗不清有些怕人的女人,黑洞洞的眼睛裡也放射著有些怕人的光芒。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腹部輕輕地撫摸著,這孕育生命的腹地儘管平板鬆弛,美態儘失,但它的下麵卻是溫如暖玉的,那是一片一望無際而又蔥蘢蓊鬱的黑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靜靜地深入到那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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