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碟血 第3章

第3章 前塵孤影，誓守今生------------------------------------------，落日餘暉穿過廊簷，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把周琳薇孑然挺立的身影拉得愈發孤直。，府中仆役按照她的吩咐，迅速收拾起滿地狼藉：摔碎的玉簪、翻倒的禮器、散落的絨花一一收攏，方纔還一片混亂的正廳，不多時便恢複了大半整潔。唐梔領著丫鬟伺候祖母薑玉茹、母親柳清菡回內堂歇息，又讓人端來安神湯，低聲勸慰，好不容易纔把幾位女眷的情緒穩住。五個孩子也被帶下偏院，由乳母看著，不再啼哭。，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暗線名冊，走到周琳薇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薇兒，府中現銀、田產契書、關外商號憑據，全都已經封存在密室。我也讓人給城外幾處分號傳了信，一律噤聲，靜觀其變。另外，府裡仆役丫鬟共一百二十七人，我已經逐一盤查過，暫時冇有發現與魏嵩、趙瑜那邊有牽扯的人。”，目光落在庭院那棵老槐樹上，神色平靜無波：“有勞二嫂。今夜多加派人手輪值，尤其是後門密道與院牆四角，一旦有異動，立刻報我。”“我省得。”沈凝萱頓了頓，看著她一身未卸的及笄紅妝，眼底掠過一絲擔憂，“你也一天未曾進食，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這般硬撐著，身子會垮的。”“我不餓。”周琳薇輕輕搖頭，“二嫂先去忙吧，我在這裡站一會兒，靜一靜。”，也不多勸，隻輕輕應了一聲，便轉身退下，去安排府中防務。，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起前塵舊事。、冇有世家、隻有硝煙與規則的世界。，冇有父母，冇有姓名，隻有一個代號——“孤狼”。每日是無休止的格鬥、潛行、槍械、野外生存，同伴即是對手，弱者隻有被淘汰的份。她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一次次完成九死一生的任務，憑著狠辣與冷靜，成為組織裡最頂尖的雇傭兵。，冇有親人，不知道溫暖是什麼滋味。，一次跨境營救任務，最信任的搭檔為了賞金背後捅刀，子彈穿胸而過的劇痛裡，她從高樓墜落，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再睜眼時，她成了大靖鎮北侯府體弱多病、怯懦膽小的嫡女，也擁有了前世窮儘一生都未曾奢望過的東西——親人。，父親沉默卻護短，三位兄長待她如珠如寶，祖母、母親溫柔疼寵，嫂嫂和睦，侄兒侄女繞膝。，她藏起一身鋒芒，收起所有殺念，學著做一個端莊嫻靜的侯府小姐。她學著描眉、學刺繡、學管家理事，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她想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情。

她以為及笄之後，便能以成人的身份，為這個家分擔更多，能看著兄長們建功立業，能陪著家人安穩度日。

可一場北疆急報，一道抄家聖旨，把這一切狠狠砸碎。

“全軍覆冇……通敵叛國……”

周琳薇緩緩睜開眼，眸底翻湧著冷冽的戾氣，指尖微微蜷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削爵、抄家、羈押，甚至滿門抄斬。

鎮北侯府三代軍功，無數兒郎埋骨北疆，到頭來卻要落得一個身敗名裂、滿門抄斬的下場。

而她，兩世為人，第一次有了家，卻要眼睜睜看著它覆滅？

絕不可能。

前世她一無所有，尚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今生她有要守護的人，有必須守住的家，更不可能任人宰割。

“祖父，父親，大哥，二哥，三哥……”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卻堅定，“你們一定要活著，等我。”

她不信周家五人儘數戰死。

沙場詭譎，假死脫身、被俘隱匿、重傷流落都是常事。斥候口中“屍骨無存”四個字，非但冇有讓她絕望，反而讓她更加確信——這是一場針對周家的徹頭徹尾的陰謀。

叛將李琥、蠻族、朝中奸佞、皇子儲爭，幾條線擰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牢牢罩住了鎮北侯府。

而她，便是破局之人。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沉穩而謹慎。

周琳薇瞬間收斂所有心緒，轉身望去，隻見府中護衛統領石敢的副手，一個名叫林七的年輕護衛，快步走來，單膝跪地，低聲道：“小姐，屬下有要事稟報。”

“說。”

“石敢統領一行人已經順利出京，屬下按照小姐吩咐，在城外接應點確認過，他們已經換上平民服飾，直奔北疆方向，未曾被人跟蹤。”林七語速極快，“另外，屬下在城門處聽到一些流言，說是……說是丞相魏嵩已經在宮裡麵聖，力陳周家通敵之罪，要求陛下即刻下旨，將闔府羈押入天牢。”

周琳薇眉峰微挑，神色不變：“還有嗎？”

“還有，二皇子趙瑜今日午後接連召見了數名武將，其中有三位是原先與我們周家交好的邊軍將領，似乎在拉攏人心，意圖接管北疆兵權。”林七頓了頓，又補充道，“七皇子趙玠那邊，今日一直冇有動靜，宮門落鑰之前，有太監從七皇子府出入，去向不明。”

趙玠。

周琳薇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七皇子趙玠，生母為先皇後，早逝，無母族撐腰，在宮中一向低調隱忍，不結黨、不張揚，看似與世無爭，實則在京中與軍中都暗藏勢力。他與二皇子趙瑜素來不和，魏嵩又是明麵上支援趙瑜的人，此次周家倒台，最大的受益者，便是趙瑜與魏嵩。

而趙玠，顯然不會坐視不管。

“我知道了。”周琳薇淡淡開口，“繼續盯著城門與宮外動靜，有任何訊息，立刻彙報，不可有半分耽擱。”

“屬下遵命。”林七應聲，起身悄聲退下，身影隱入暮色之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丫鬟提著燈籠走來，依次點亮庭院裡的宮燈，昏黃的光暈散開，給這座風雨飄搖的侯府添了幾分微弱的暖意。

唐梔從內堂走出，手裡捧著一件薄披風，輕輕披在周琳薇肩上：“夜裡風涼，仔心著涼。祖母與母親已經歇下了，隻是睡得不安穩，一直唸叨著北疆的事。”

周琳薇攏了攏披風，暖意稍稍驅散身上的寒意：“嫂嫂辛苦了。府中下人情緒如何？”

“一開始還有人惶恐不安，可見識了小姐白天震懾禁軍的樣子，如今都安定了不少，個個都說願意跟著小姐，共渡難關。”唐梔說到這裡，眼底帶著敬佩，“薇兒，今日若不是你，侯府真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從前竟不知道，你有這般本事。”

周琳薇淡淡一笑，冇有解釋前塵過往，隻輕聲道：“都是被逼出來的。為了祖母，為了母親，為了嫂嫂和孩子們，我不能退。”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叩門聲，不是禁軍那種蠻橫的撞門，而是三下輕叩，一頓，又兩下，極有規律。

府中護衛立刻警覺，握緊兵刃，低聲喝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刻意壓著嗓音，卻清晰傳進門內：“煩請通報周小姐，故人來訪，有北疆要事相告。”

唐梔臉色一變：“這麼晚了，怎麼會有人來？會不會是魏嵩的人，故意誘我們開門？”

周琳薇眼神微凝，仔細辨彆那聲音，腦中飛速思索。

故人，北疆要事。

她在京中並無多少私交，更何況是這種敏感時刻找上門來。

電光石火之間，她忽然想到一個人。

七皇子趙玠。

白日林七回報，趙玠府中有太監出入，此刻深夜來訪，又提及北疆要事，十有**便是他。

“開門。”周琳薇沉聲吩咐。

護衛遲疑道：“小姐，萬一有詐……”

“無妨。”周琳薇語氣篤定，“開門。”

護衛不敢違抗，快步走到門邊，緩緩打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一人，身著玄色常服，頭戴帷帽，遮住麵容，身邊隻跟著一名貼身侍衛，周身氣息沉穩，並無半分殺氣。

那人走進府中，護衛立刻重新關上大門，牢牢鎖住。

來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俊溫潤的麵容，眉眼深邃，氣質儒雅，正是七皇子趙玠。

唐梔一驚，連忙要屈膝行禮：“參見七殿下。”

“免禮。”趙玠抬手虛扶，目光徑直落在周琳薇身上，冇有絲毫避諱，“周小姐，深夜冒昧來訪，多有打擾，還望海涵。”

周琳薇微微頷首，不卑不亢：“殿下深夜駕臨，想必不是為了客套。有話不妨直說。”

趙玠看著她一身依舊未換的及笄紅妝，看著她眼底未散的銳利與疲憊，心中微微一歎。白日及笄驚變，紅妝鎮府，一劍退禁軍，整個京城早已傳遍。誰也冇想到，鎮北侯府那個體弱怯懦的嫡女，竟有如此風骨與膽色。

“本宮今日入宮，麵見陛下，為周家求情。”趙玠開門見山，聲音低沉，“魏嵩與趙瑜在陛下麵前輪番進言，一口咬定周家通敵叛國，要求即刻將闔府羈押。陛下雖未立刻準奏，卻也已經動怒，最多明日午後，便會再有聖旨降臨。”

周琳薇神色平靜：“殿下特意來告知我這些，是何用意？”

“周家世代忠良，鎮守北疆，功在社稷，絕無可能通敵。”趙玠目光堅定，“本宮不信那些所謂證據，也不願看到忠良蒙冤。更何況，趙瑜與魏嵩野心勃勃，此次除掉周家，下一步便是把持朝政，染指兵權，大靖江山，將陷入危機。”

他頓了頓，直視周琳薇，一字一句道：“本宮想與周小姐結盟。”

唐梔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忙屏住呼吸，不敢插話。

周琳薇眸色微動，看著眼前這位素來低調的七皇子。

她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淡淡開口：“殿下想要什麼？”

“本宮要清奸佞，正朝綱，坐穩儲位。”趙玠直言不諱，“周小姐要救親人，洗冤屈，保周家。你我目標一致，互為依仗，方可成事。”

他清楚，周家雖倒，可北疆二十萬邊軍，大半是周家舊部，隻認周家，不認朝廷。隻要周琳薇在，隻要周家親人尚有一人在世，北疆兵權便有爭奪的可能。而他，恰恰需要這份力量，對抗勢大的趙瑜與魏嵩。

周琳薇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趙玠，目光銳利如刀：“殿下就不怕，與我周家這個謀逆嫌疑人家族結盟，引火燒身？”

“謀逆二字，本宮不信。”趙玠微微一笑，溫潤之中帶著幾分篤定，“更何況，本宮相信周小姐的能力，也相信周家終究會沉冤得雪。”

周琳薇看著他，許久，緩緩開口：“殿下既然有此誠意，我便應下。”

結盟已成。

趙玠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墨玉的玉佩，玉佩之上雕刻著一隻玄鳥，紋路精細，遞到周琳薇麵前：“此乃本宮信物，持此玉佩，京中本宮暗藏人手，皆可聽你調遣。接下來幾日，本宮會在宮中周旋，為你爭取時間，等北疆訊息。”

周琳薇接過玉佩，觸手冰涼，質地堅硬。她握緊玉佩，抬眸看向趙玠：“多謝殿下。周家欠殿下一份情，日後必還。”

“你我已是盟友，不必言謝。”趙玠微微頷首，“時辰不早，本宮不便久留，先行告辭。日後有事，可讓心腹持此玉佩，前往城西清風茶樓聯絡。”

說罷，他重新戴上帷帽，不再多留，在護衛的護送下，悄然從側門離開鎮北侯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庭院重歸安靜，隻留下宮燈搖曳，光影明滅。

唐梔看著周琳薇手中的墨玉佩，仍有些驚魂未定：“薇兒，與七皇子結盟……真的可行嗎？皇子之間的爭鬥，凶險萬分，我們一旦捲入，便再無退路。”

周琳薇握緊玉佩，眸底寒光閃爍。

“退路？”她輕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從及笄禮上那道北疆急報傳來之時，我們周家，便已經冇有退路了。”

要麼，沉冤覆亡，滿門身死。

要麼，破局而起，血洗冤屈。

趙玠是盟友，也是棋子，更是她救親複仇、重振周家的關鍵一步。

前世她孤身一人，尚能在絕境求生。

今生她有盟友，有舊部，有必須守護的家人，更能在這皇權權謀的旋渦裡，殺出一條血路。

夜風漸起，吹動她紅色的裙襬，在燈火下翻飛如焰。

周琳薇抬頭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心中誓言再一次堅定。

前塵她是孤魂，無牽無掛。

今生她為周家女，有親可守，有家可護。

陰謀構陷，皇權壓迫，奸佞當道，都擋不住她。

她會等石敢帶回北疆真相，會找到失散的親人，會扳倒魏嵩與趙瑜，會輔佐趙玠登上帝位，會為周家洗清萬世冤屈，會以紅妝之身，鎮住北疆風雲。

夜色漸深，鎮北侯府燈火通明，護衛嚴守，戒備森嚴。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