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9章 入宮

第九章 入宮

太後要見沈昭華的訊息，像一陣風刮遍了整個侯府。

頭一個坐不住的，是沈婉。

“她憑什麽？”沈婉在黃氏麵前又哭又鬧，“一個鄉下回來的災星，也配進宮見太後？娘，您得想個辦法！”

黃氏的臉色也不好看，可比沈婉沉得住氣。

“急什麽？”她冷冷道，“太後不過是聽說她會醫術，叫進去說說話罷了。又不是給她指婚，有什麽好急的？”

“可她要是借著這個機會攀上了太後……”

“攀上了又怎樣？”黃氏打斷她，“一個沒爹沒孃的孤女，還能翻出天去？你放心，她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婉還想說什麽，被黃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

與此同時，沈昭華正在小院裏準備進宮的事宜。

進宮要穿什麽、說什麽、做什麽，她一樣一樣地想。老周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一會兒說鞋子舊了要換一雙，一會兒說頭發梳得不夠好看。

“老周，你別轉了。”沈昭華被他轉得頭暈，“我又不是去選秀，就是去給太後請個安，說幾句話。”

“可那是太後啊！”老周的聲音都在抖，“姑娘，您不怕嗎？”

沈昭華想了想，老實說：“怕。”

她確實怕。

不是怕太後，是怕說錯話、做錯事。她一個鄉下回來的孤女，宮裏的規矩一竅不通，萬一得罪了貴人，不僅自己倒黴，還會連累蕭玦。

蕭玦。

她想起那天在水榭裏，他替她解圍的樣子。

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輕描淡寫地說“太後請您進宮一敘”，就把黃氏的逼婚化解於無形。

這一招，高明。

可也讓她欠了他一個人情。

沈昭華不喜歡欠人情。

——

進宮的前一天，秦嬤嬤來了。

“大姑娘，老夫人讓奴婢來教您宮裏的規矩。”她笑盈盈地說，“明天進宮，可不能失了禮數。”

沈昭華求之不得，認認真真地跟著秦嬤嬤學了大半天。

從怎麽走路、怎麽行禮，到怎麽說話、怎麽端茶，秦嬤嬤教得仔細，她學得認真。

“姑娘是個聰明的。”秦嬤嬤教完後感慨道，“這些東西，一般人學一天都學不會，姑娘半天就學會了。”

沈昭華笑了笑：“是嬤嬤教得好。”

秦嬤嬤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姑娘，明天進宮，不管太後問什麽，您都如實回答。太後娘娘是個明理的人，不會為難您的。”

沈昭華心裏一動。

秦嬤嬤這話，是在暗示什麽？

“多謝嬤嬤。”她鄭重行禮。

——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馬車在門口等著。

黃氏“特意”安排了一輛最普通的馬車，連個像樣的車簾都沒有。沈昭華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自己爬了上去。

老周想跟著，被攔住了。

“王爺說了，隻接姑娘一個人。”來接她的護衛麵無表情地說。

沈昭華衝老周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馬車轆轆駛出侯府，穿過半個京城，往宮城的方向去。

沈昭華坐在車裏，把那塊玉佩貼身收好，又把那本《青囊》翻了一遍。

她不知道太後為什麽要見她。

是真的聽說她會醫術？

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她想起蕭玦那天在水榭裏說的話——“太後娘娘聽說威寧侯府有位姑娘，醫術精湛，想請她進宮說說話。”

這句話，是蕭玦編的，還是太後真的說過？

如果是編的，那他膽子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編的……

那太後見她，是為了什麽？

——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沈昭華下了車，跟著護衛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長的甬道。宮牆高聳，把天切成一條窄窄的藍色。

她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四處亂看。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護衛在一座宮殿前停下。

“沈姑娘，太後娘娘在裏麵等您。”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跟著門口的宮女走了進去。

殿裏燃著熏香，暖洋洋的。正中榻上歪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穿著寶藍色福紋袍，戴著赤金鳳頭釵，周身氣度不凡。

這就是太後。

沈昭華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民女沈昭華，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太後沒說話。

沈昭華跪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起來吧。”

沈昭華站起身，垂手而立。

太後打量著她，目光不緊不慢地從她臉上掃過。

“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沈昭華抬起頭，與太後四目相對。

太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微微一怔。

那表情很短暫，短暫到沈昭華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她還是捕捉到了——

太後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叫什麽名字？”太後問。

“回太後，民女沈昭華。”

“沈昭華……”太後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娘是柳家的姑娘？”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後認識她娘？

“回太後，是。”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示意殿裏的宮女們都退下。

殿門關上，隻剩下她和太後兩個人。

“過來坐。”太後指了指旁邊的錦凳。

沈昭華謝了恩，走過去坐下。

太後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絲複雜。

“你娘，是個好姑娘。”她緩緩開口，“當年她在太醫院跟著她父親學醫，哀家見過她幾次。聰明，沉穩，醫術也好。”

沈昭華的眼眶有些發熱。

“後來她嫁進了侯府，哀家就再沒見過她了。”太後頓了頓，“再後來，就聽說她沒了。”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太後忽然問：“你孃的醫術，你學了？”

“學了。”沈昭華點頭，“外祖母教的。”

太後點點頭，又問：“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你都拿到了？”

沈昭華心裏一緊。

太後知道她娘留了東西？

她不敢隱瞞，點了點頭：“拿到了。”

太後看著她，目光幽深。

“那塊玉佩，你也拿到了？”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

太後連玉佩都知道？

她抬起頭，對上太後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惡意，反而有一絲……心疼。

“別怕。”太後的聲音很輕，“哀家不是壞人。”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從貼身的衣襟裏取出那塊玉佩，雙手遞到太後麵前。

太後接過玉佩，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她喃喃道，“這塊玉佩，哀家還是第一次見到完整的。”

沈昭華心裏一動。

“太後娘娘見過另一塊？”

太後點點頭：“淑妃的那塊，哀家見過。她臨死前，把它托付給了哀家。”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淑妃的玉佩，是太後交給蕭玦的？

“後來玦兒長大了，哀家把玉佩給了他。”太後把玉佩還給沈昭華，“告訴他，這是他母妃留給他的。讓他好好收著。”

沈昭華接過玉佩，心裏翻湧著無數的疑問。

太後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你娘和淑妃的事，哀家知道一些。”她說，“可哀家不能告訴你太多。”

沈昭華抬起頭：“為什麽？”

太後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因為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她說，“你娘已經沒了，哀家不想你也出事。”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可民女想知道。”她的聲音有些啞，“民女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太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娘一樣倔。”她終於開口，語氣裏有無奈，也有心疼，“好吧，哀家告訴你一件事——”

“你娘和淑妃，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早就知道母親是被人害死的，可從一個經曆過當年之事的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感覺完全不同。

“害她們的人，是同一個人。”太後的聲音壓得極低，“可那個人……勢力太大，哀家動不了他。玦兒也動不了他。”

沈昭華的心沉到了穀底。

連太後和王爺都動不了的人？

“那個人是誰？”她問。

太後搖搖頭：“哀家不能說。說了，你就活不過明天。”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那民女該怎麽辦？”

太後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憐惜。

“等。”她說，“等一個機會。等那個人露出破綻。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著，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那塊玉佩。”

沈昭華沉默了很久。

“太後娘娘。”她抬起頭，“那塊玉佩，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太後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沈昭華，目光複雜。

“你回去吧。”她說，“記住哀家的話——等。”

——

沈昭華從宮裏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護衛把她送回侯府，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老周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回來，差點哭出來：“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沒出什麽事吧？”

“沒事。”沈昭華搖搖頭，進了院子，關上門。

她坐在窗前，把那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太後說，害母親和淑妃的是同一個人。

太後說，那個人勢力太大，連她和蕭玦都動不了。

太後說，讓她等。

等什麽？

等那個人露出破綻？

可要等到什麽時候？

她正想著，外麵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沈昭華收起玉佩，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小太監，手裏捧著一個匣子。

“沈姑娘，這是太後娘娘賞您的。”

沈昭華接過匣子，開啟一看——

裏麵是一套嶄新的衣裳，藕荷色的緞麵，繡著精緻的蘭花紋。衣裳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三日後，再來。”

沈昭華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太後不是在敷衍她。

太後是真的在幫她。

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把匣子收好，坐回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裏。

沈昭華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我會等的。

等那個人露出破綻。

等太後覺得可以告訴我的時候。

在那之前，我會好好活著。

——

與此同時，璟王府。

蕭玦看著手中的密報，眉頭皺得死緊。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那人有動作了。”

他把密報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

“繼續盯著。”他對暗處說，“不要打草驚蛇。”

暗處傳來一聲低低的“是”，然後歸於寂靜。

蕭玦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今天沈昭華進宮的事。

太後見她，說了什麽？

她知道了多少？

她……還撐得住嗎？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那個人已經開始動作了。

他得趕在那個人之前，把所有的線索都查清楚。

否則——

沈昭華會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