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0章 暗棋

第十章 暗棋

從宮裏回來的第三天，沈昭華收到了太後的第二道口諭——請她再去一趟。

這一次，府裏的態度明顯不同了。

來接她的不再是那輛破舊的馬車，而是宮裏派來的青帷小轎。黃氏親自送到門口，臉上掛著笑，話裏卻帶著刺：“姑娘如今是太後跟前的紅人了，可別忘了提攜提攜自家姐妹。”

沈昭華隻當沒聽見，上了轎。

這一次進宮，她沒有那麽緊張了。

還是那座宮殿，還是那股淡淡的熏香。太後今天穿了件絳紫色的袍子，看起來精神不錯。

“來了？”太後招招手，“過來坐。”

沈昭華行了禮，在錦凳上坐下。

太後打量著她，忽然笑了：“這衣裳穿著還合身？”

沈昭華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藕荷色蘭紋襖裙——正是太後上次賞的那套。她特意穿來，以示感激。

“很合身。多謝太後娘娘賞賜。”

太後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換上了認真的神色。

“上次哀家讓你等，你可有怨言？”

沈昭華搖頭：“太後娘娘是為民女好，民女明白。”

太後看著她，目光裏多了幾分欣慰。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說，“既然你明白，哀家就不繞彎子了。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沈昭華的心提了起來。

太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這是你娘當年寫給哀家的。”

沈昭華的手微微發抖，接過信，展開。

信不長，隻有幾行字——

“民女柳氏叩請太後娘娘金安。淑妃之死，另有隱情。民女已查明真凶，然其人勢大，恐性命不保。若民女遭遇不測，懇請太後娘娘護佑民女之女。民女九泉之下，亦感念太後娘娘大恩。”

沈昭華看完信，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母親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她還是在查，還是在查那個真相。

“你娘來找哀家的時候，是永安五年的秋天。”太後的聲音很輕，“她跟哀家說了很多事，可哀家……沒能保住她。”

沈昭華擦掉眼淚，抬起頭：“太後娘娘，我娘當年到底查到了什麽？”

太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淑妃是怎麽死的嗎？”

沈昭華搖頭。

“對外說是病逝。”太後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實際上，她是中毒而死。中的是一種叫‘鶴頂紅’的劇毒。”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鶴頂紅。

她在醫書上見過這種毒——無解，服後三日內必死，症狀與急病極為相似。

“當年給你娘診病的那個錢太醫，也同時是淑妃的主治太醫。”太後繼續說，“你娘查到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人。”

沈昭華屏住呼吸。

“誰？”

太後看著她，目光複雜。

“先帝的……榮貴妃。”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榮貴妃。

她知道這個人。先帝的寵妃，如今的太後——不對，如今的太後是眼前這位。榮貴妃在先帝駕崩後就被幽禁了，聽說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榮貴妃害死了淑妃？”她問。

太後點點頭：“淑妃得寵，生了皇子，威脅到了她的地位。她買通了太醫院的人，在淑妃的藥裏下了毒。”

“那錢太醫……”

“錢太醫是被逼的。”太後歎了口氣，“他不敢說，可又良心不安。是你娘找到了他，逼他說出了真相。”

沈昭華明白了。

母親拿到證據後，榮貴妃怕事情敗露，先下手為強，害死了母親。

“可榮貴妃不是已經被幽禁了嗎？”她問，“為什麽太後娘娘說，動不了那個人？”

太後的目光沉了下來。

“因為榮貴妃雖然死了，可她身後的人還在。”

沈昭華一愣。

太後緩緩道：“榮貴妃的孃家，是當朝最大的世家——王家。王家的女兒嫁進了皇家，王家的兒子在朝中為官，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先帝在世時，他們就權勢滔天。如今雖然不如從前，可根基還在。”

沈昭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王家。

當朝最大的世家。

“淑妃的死，王家也有份？”

太後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你娘查到的東西，足以讓王家倒台。所以，他們必須殺了她。”

沈昭華的拳頭攥緊了。

“那我孃的死……”

“是王家人下的手。”太後的聲音冷了下來，“周福，就是王家安插在侯府的人。”

沈昭華猛地抬起頭。

周福——周福媳婦的男人——是王家的人？

“你娘死後，周福就跑了。”太後說，“這些年哀家一直在找他，可找不到。沒想到，他現在自己回來了。”

沈昭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周福回來了。

就在周福媳婦死後第二天。

他是回來奔喪，還是回來滅口？

“太後娘娘，周福現在在城西。”她說，“他……”

“哀家知道。”太後打斷她，“玦兒已經派人盯著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

蕭玦已經知道了？

也是，她早就把周福的事傳給了他。

太後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信任他。”

沈昭華的臉微微發熱：“民女和王爺……隻是合作。”

太後笑而不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該說的哀家都說了。”她放下茶杯，“剩下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記住，王家的事，不能急。急了，就會像你娘一樣。”

沈昭華站起身，鄭重行禮。

“民女明白。”

——

從宮裏出來，沈昭華沒有回侯府，而是讓轎子停在了一條巷子口。

她要去見一個人。

城西，柳條衚衕。

沈昭華穿著那身藕荷色的襖裙，頭上戴著太後賞的珠花，和這條破舊的巷子格格不入。幾個小孩子追著她看，被她手裏的糖塊引開了。

她走到趙家雜貨鋪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麵黃肌瘦的婦人，看見她的打扮，嚇了一跳：“這位姑娘，您找誰？”

“我找冬菱。”

婦人的臉色變了變：“冬菱？她、她不在……”

“趙嬸子。”沈昭華看著她，聲音不大不小，“我知道冬菱在。我今天來，是接她走的。”

婦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昭華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她手裏。

“這是五兩銀子，算是給冬菱贖身的錢。從今以後，她跟你們趙家沒有關係了。”

婦人看著手裏的銀子，眼睛都直了。五兩銀子，夠她買兩個粗使婆子了。

“姑娘，您、您等等，我這就去叫她！”

婦人轉身就跑，不一會兒，拉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出來了。

是冬菱。

十幾天不見，她又瘦了一圈，臉上還有一道新傷，像是被什麽東西劃的。她看見沈昭華，愣了一愣，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姑娘……您怎麽來了？”

沈昭華看著她臉上的傷，心裏像被人揪了一下。

“來接你。”她說，“走，跟我走。”

冬菱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娘，您、您要接我走？”

“嗯。”沈昭華拉住她的手，“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冬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跪下去就要磕頭。沈昭華一把拉住她：“別跪了，走。”

她拉著冬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條巷子。

——

沈昭華沒有把冬菱帶回侯府——老夫人不會同意的。

她把人送到瞭如意閣。

掌櫃的看見她帶了個衣衫襤褸的女人來，愣了一下，但什麽都沒問，就安排了一間房。

“冬菱嬸子，你先在這兒住下。”沈昭華把一包銀子塞給她，“吃穿用度，掌櫃的會安排。等過陣子，我再給你找個安穩的住處。”

冬菱拉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姑娘，您的大恩大德，奴婢這輩子都報答不了……”

“別說這些。”沈昭華幫她擦了擦眼淚，“你替我娘受了十年的苦，該報答的人是我。你好好歇著，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冬菱重重點頭。

沈昭華從如意閣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從太後那裏知道的事，太多了。

榮貴妃、王家、周福……

她得好好消化消化。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沈姑娘。”

沈昭華回頭，看見蕭玦站在巷子陰影裏，一身玄色便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王爺？”她有些意外，“您怎麽在這兒？”

蕭玦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聽說你今天又進宮了。”

沈昭華點點頭：“太後娘娘告訴我一些事。”

蕭玦看著她，目光幽深：“榮貴妃的事？”

沈昭華一愣：“您也知道？”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沈昭華接過紙條，展開一看——

上麵是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榮貴妃遺言：淑妃之死，乃王家主使。我不過是顆棋子。若我死後，王家必會滅口。我留下一封密信，藏於城東白馬寺的佛龕之下。信中有王家這些年所有罪證。”

沈昭華看完，心跳快了起來。

“這是……”

“榮貴妃的遺言。”蕭玦的聲音很低，“她死前托人帶出來的。我查了三年，才查到這張紙條。”

沈昭華的手微微發抖。

榮貴妃的遺言。

王家的罪證。

藏在白馬寺。

“王爺去查過了嗎？”她問。

蕭玦搖頭：“白馬寺是王家的家廟，外人進不去。我派人試過幾次，都無功而返。”

沈昭華沉默了。

王家的家廟。

外人進不去。

那誰能進去？

她忽然想到什麽，抬起頭：“太後娘娘……”

“太後也不能。”蕭玦打斷她，“太後若是出麵，王家立刻就會知道。到時候，那些證據就會被銷毀。”

沈昭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太後不能出麵，蕭玦的人進不去。

那誰還能進去？

她想了很久，忽然開口：“我去。”

蕭玦看著她，眉頭皺了起來：“你去？”

“我是女子，又是侯府的人。”沈昭華說，“白馬寺是家廟，王家女眷肯定常去進香。我可以找個由頭，跟著進去。”

蕭玦沉默了很久。

“太危險了。”他說。

“我娘當年更危險。”沈昭華的聲音很平靜，“她明知道會死，還是查了。我不能比她差。”

蕭玦看著她，目光複雜。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和當年他母妃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確定？”他問。

沈昭華點頭。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來安排。”

沈昭華鬆了口氣，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周福那邊查得怎麽樣了？”

蕭玦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死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什麽？”

“昨天晚上。”蕭玦的聲音很冷，“我們的人跟到城外，他就被人滅口了。一刀封喉，幹淨利落。”

沈昭華的拳頭攥緊了。

周福也死了。

周福媳婦死了，周福也死了。

兩條線索，全斷了。

“是王家的人？”她問。

蕭玦點頭。

沈昭華沉默了很久。

“王爺。”她抬起頭，“白馬寺的事，越快越好。”

蕭玦看著她，點了點頭。

“三日後，白馬寺有場法會。王家女眷會去進香。”他說，“我會安排你跟著進去。”

沈昭華點頭。

“還有。”蕭玦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沈昭華低頭一看——是一塊令牌，上麵刻著一個“錦”字。

“錦衣衛的令牌。”蕭玦說，“萬一出了事，拿出來，能保你一命。”

沈昭華接過令牌，沉甸甸的。

“多謝王爺。”

蕭玦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沈昭華，你要活著回來。”

沈昭華愣了一下，抬起頭。

月光下，他的眼睛還是那麽冷，可那句話，卻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度。

她點點頭。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