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8章 破局

第八章 破局

禁足的第三天，沈昭華在院子裏曬藥材。

她把從青州帶來的藥材鋪在竹匾上，一樣一樣地翻撿、分揀。老周在旁邊幫忙，時不時往院門口張望一眼，像隻驚弓之鳥。

“姑娘，您說她們會不會再來找麻煩？”

“會。”沈昭華頭也不抬，“但不是現在。”

老周不明白：“為什麽？”

沈昭華把一把黃芪放進竹匾，淡淡道：“她們剛禁了我的足，正得意呢。得意的時候，人就會鬆懈。鬆懈的時候，就容易犯錯。”

老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咱們就這麽幹等著？”

“不等。”沈昭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打聽打聽，周福媳婦的喪事辦完了沒有。還有，周福還在不在城西。”

老周麵露難色：“姑娘，您現在不能出門，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去正好。”沈昭華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你去找老吳頭，讓他幫你去打聽。他在府裏三十多年，人脈比你廣。銀子給他，他自然肯幫忙。”

老周接過銀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沈昭華繼續曬藥材。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暖洋洋的。她一邊翻藥材，一邊在心裏盤算。

禁足這件事，她並不意外。

老夫人和黃氏遲早會知道她夜裏出門的事——府裏到處都是她們的眼線，她做得再隱秘也瞞不住。她賭的就是這個。

她們越是緊張，越是動作，破綻就越多。

周福媳婦死了，周福回來了。這兩個人身上，一定有母親當年被害的線索。

現在她出不去，隻能等蕭玦那邊的訊息。

想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假山後麵，蕭玦說“合作的事隻有你知我知”。可後來她去如意閣傳訊息，掌櫃的並沒有多問什麽。

這說明蕭玦早就交代過了。

他這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做事倒是周到。

沈昭華搖搖頭，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走，繼續翻藥材。

——

午後，老週迴來了。

“姑娘，打聽到了！”他一臉興奮，“周福媳婦的喪事昨天就辦完了，就停在城西的義莊裏，等著下葬。周福確實還在城西，就住在義莊旁邊的一個破廟裏。”

沈昭華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老周壓低聲音，“老吳頭說，他聽義莊的人講，周福回來這兩天，哪兒都沒去，就守著他媳婦的棺材。可昨天晚上，有人去找他了。”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人？”

“不知道。”老周搖頭，“老吳頭說，義莊的人隻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人進了破廟，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周福送他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跟鬼似的。”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黑衣人。

一炷香。

周福臉色發白。

是威脅？還是滅口？

“老周，你再去一趟如意閣。”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他，“把這個交給掌櫃的。”

老周接過紙條，揣進懷裏，匆匆去了。

沈昭華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漸漸西沉的日頭，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周福知道什麽？

那個黑衣人是誰？

周福媳婦的死，到底是誰動的手？

她正想著，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昭華抬頭，看見春鶯端著托盤走進來。

“大姑娘，晚膳。”春鶯把托盤放在院裏的石桌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就走，而是站在那裏，欲言又止地看著沈昭華。

沈昭華看了她一眼：“春鶯姑娘還有事？”

春鶯咬了咬嘴唇，忽然壓低聲音說：“姑娘，夫人那邊……在商量給您說親的事。”

沈昭華心裏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哦？說的是哪家？”

春鶯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是夫人的孃家侄子，黃公子。”

沈昭華的眉頭微微皺起。

黃朗。

那個在花園裏攔著她、眼神輕佻的黃朗。

“夫人說，姑娘年紀大了，在府裏待著也不是個事兒。黃公子雖然沒什麽功名，但好歹是黃家的嫡出少爺，配姑娘也配得過了。”

春鶯說“配得過了”四個字時，語氣裏帶著一絲憤憤不平——顯然她也覺得，一個侯府嫡女配一個無功名的白身，是委屈了。

沈昭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多謝你告訴我。”

春鶯看她笑，反而有些發毛：“姑娘，您不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的？”沈昭華淡淡道，“大伯母是一片好心，我謝還來不及呢。”

春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福了福身，轉身走了。

沈昭華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黃氏要把她嫁給黃朗。

這哪裏是好心，分明是羞辱。

一個侯府嫡女，嫁給一個無功名的白身，還是在孃家侄子的名聲——傳出去，她在京城就徹底成了笑話。

可黃氏為什麽要這麽做？

隻是羞辱她？

還是另有所圖？

沈昭華想起蕭玦說過的話——“那個人的底細，我查過。他表麵上是你大伯母的侄子，暗地裏和京城的幾樁案子有關。”

黃朗有問題。

黃氏要把她嫁給黃朗，恐怕不隻是羞辱那麽簡單。

也許……是想把她控製住？

讓她不能再查母親的事？

沈昭華的目光冷了下來。

她不會讓她們得逞的。

——

入夜，沈昭華坐在窗前，把那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月光照在玉佩上，泛著清冷的光。

她在等老週迴來。

戌時三刻，老周終於回來了。

“姑娘，東西送到了。”他喘著氣說，“掌櫃的看了紙條，說讓您放心，王爺會安排的。”

沈昭華點點頭，又問：“掌櫃的還說什麽了？”

“還說……”老周想了想，“說讓您別急，魚兒已經上鉤了，等收網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您。”

魚兒已經上鉤了。

沈昭華心裏微微一鬆。

蕭玦那邊，應該已經有進展了。

“老周，你去歇著吧。”

老周答應著去了。

沈昭華把玉佩收好，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她得想辦法應對黃氏的說親。

不能硬頂，硬頂隻會讓黃氏更想把她嫁出去。也不能答應，答應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得找個由頭，讓黃氏自己打消這個念頭。

什麽由頭呢？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還沒起床，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大姑娘！大姑娘在嗎？”

是周嬤嬤的聲音。

沈昭華起身，攏了攏頭發，推門出去。

周嬤嬤站在院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頭，手裏捧著托盤，上麵放著幾匹緞子和幾件首飾。

“大姑娘，夫人讓奴婢來給您送東西。”周嬤嬤笑嗬嗬地說，“夫人說，姑娘回來這些日子，也沒添置什麽新衣裳。眼看就要過年了，該打扮打扮了。”

沈昭華看著那些緞子和首飾，心裏冷笑。

黃氏這是要給她做新衣裳？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多謝大伯母。”她福了福身，“隻是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姑娘說哪裏話。”周嬤嬤把東西往她手裏塞，“夫人說了，姑娘是侯府的嫡女，穿戴太寒酸了，傳出去讓人笑話。姑娘就收下吧。”

沈昭華沒有再推辭，讓老周把東西接過去。

周嬤嬤又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姑娘長得真好看，這眉眼、這身段，比我們府裏的姑娘都強。難怪夫人說，要把姑娘說一門好親事呢。”

沈昭華心裏一動，麵上卻隻是淡淡一笑：“大伯母費心了。”

周嬤嬤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姑娘不反對就好。夫人還怕姑娘不願意呢。說起來，黃公子那人，長得俊，性子也好，跟姑娘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昭華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開口打斷她：“周嬤嬤，黃公子今年多大了？”

周嬤嬤一愣：“二十有二了。”

“二十二。”沈昭華點點頭，“正是好年紀。他可有功名在身？”

周嬤嬤的笑容僵了一僵：“這個……黃公子雖然還沒中舉，但人聰明，明年春闈肯定能中的。”

沈昭華微微一笑：“那就等黃公子中了舉再說吧。”

周嬤嬤的臉色變了變：“姑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大伯母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這個人，命硬，怕耽誤了黃公子的前程。”沈昭華的聲音淡淡的，卻不容置疑，“等黃公子中了舉，有了功名，再說親也不遲。”

周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沈昭華已經轉身進屋了。

她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帶著兩個小丫頭走了。

——

老周跟進屋裏，滿臉擔心：“姑娘，您這麽回絕她，夫人那邊怕是要生氣。”

沈昭華坐在桌前，把那幾匹緞子推到一邊：“生氣就生氣吧。反正我不可能嫁給黃朗。”

“可萬一夫人硬要把您嫁過去呢？”

沈昭華沉默片刻，淡淡道：“她硬不起來的。”

老周不明白。

沈昭華沒有解釋，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老周，你把這個送去如意閣。”

老周接過瓷瓶：“這回又是什麽話？”

沈昭華想了想，說：“就說——黃氏欲將女嫁與黃朗，請王爺相助。”

老周嚇了一跳：“姑娘，您讓王爺幫忙？這、這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沈昭華淡淡道，“合作嘛，總不能隻讓我一個人出力。”

老周張了張嘴，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隻好揣著瓷瓶去了。

沈昭華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她不想求人，可現在的情況，不求人不行。

她在府裏無依無靠，黃氏要把她嫁給誰，她根本攔不住。除非有比黃氏更有權勢的人開口。

蕭玦是王爺，聖上的親弟弟。他要是開口說一句話，黃氏不敢不聽。

可她跟蕭玦非親非故，他憑什麽幫她？

沈昭華歎了口氣。

憑合作吧。

她幫他查案，他幫她擋災。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

傍晚時分，老週迴來了。

“姑娘，東西送到了。”他臉上帶著笑，“掌櫃的說，王爺讓您放心，這件事他會處理。”

沈昭華點點頭，心裏微微鬆了口氣。

“還有……”老周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這是掌櫃的讓交給您的。說是王爺給您的。”

沈昭華接過布包，開啟。

裏麵是一張紙條，還有一小錠銀子。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三日後，賞梅宴，自有分曉。”

沈昭華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起。

賞梅宴？

就是上次那個賞梅宴？

那天她匆匆走了，沒來得及細看。三日後還有賞梅宴？還是說，是同一場？

她把紙條湊到燈下細看，發現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屆時穿得體些。”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

這個冷麵王爺，還管她穿什麽？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又看了看那錠銀子。

銀子不大，五兩左右，但對現在的她來說，算是雪中送炭了。

她的銀子已經不多了，給冬菱送了一些，給老吳頭送了一些，剩下的隻夠維持半個月。

這五兩銀子，夠她買些布料做身新衣裳了。

穿得體些……

沈昭華搖搖頭，把銀子收好。

——

接下來的三天，沈昭華哪兒都沒去，就在院子裏曬藥材、翻醫書。

春鶯每天來送飯，都會帶些訊息過來——黃氏那邊的、老夫人那邊的、沈婉那邊的。

春鶯說，黃氏聽了周嬤嬤的回報，氣得摔了一個茶杯。可後來不知怎麽，又安靜下來了，再也沒提說親的事。

沈昭華知道，是蕭玦那邊出手了。

至於是怎麽出手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黃朗這個人，不簡單。蕭玦說他和京城的幾樁案子有關，那黃氏急著把侄女嫁給他，恐怕也不隻是羞辱她那麽簡單。

也許……黃氏和黃朗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沈昭華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裏，等以後再查。

——

三日後，賞梅宴。

沈昭華穿上用那五兩銀子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襖裙，料子不算好，但勝在幹淨合身。頭上還是那根素銀簪子，隻是多加了一朵絹花，是春鶯偷偷塞給她的。

“姑娘，您戴上這個，好看。”春鶯紅著臉說。

沈昭華沒有拒絕。

她照了照鏡子，鏡子裏的自己，和三天前判若兩人。

不是變好看了，是精神了。

這三天她吃得好、睡得好，臉色紅潤了不少。加上新衣裳、新絹花，看起來倒真有幾分侯府姑孃的樣子。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

賞梅宴設在花園的水榭裏。

沈昭華到的時候，水榭裏已經坐滿了人。她一眼掃過去，看見了老夫人、黃氏、沈婉，還有上次見過的周姑娘和三姑娘。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人——幾個年輕公子坐在另一側，其中一個穿寶藍色錦袍的，正是黃朗。

沈昭華走進去，給老夫人請了安。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黃氏倒是多看了她幾眼，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收回去，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沈婉坐在黃氏身邊，看見她來了，嘴角微微一撇，小聲跟旁邊的丫鬟說了句什麽。

沈昭華隻當沒看見，在下首找了個位置坐下。

水榭外，梅花開得正盛。幾個丫鬟端著茶點來回穿梭，氣氛倒還算融洽。

沈昭華低著頭喝茶，盡量不引人注意。

可她不想引人注意，有人偏要讓她引人注意。

“表妹！”黃朗從對麵走過來，笑嘻嘻地在她旁邊坐下，“表妹今天真好看。”

沈昭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黃公子過獎了。”

黃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表妹，我姑母說要給你我說親的事，你知道嗎？”

沈昭華不動聲色：“聽說了。”

“那你覺得怎麽樣？”黃朗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挺好的。表妹你人長得好看，又有學問，我……”

“黃公子。”沈昭華打斷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我聽說黃公子明年要參加春闈？不知準備得怎麽樣了？”

黃朗一愣。

沈昭華繼續說：“春闈可是大事，黃公子還是專心備考的好。至於其他的事，等中了舉再說也不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當麵拒絕，又把黃朗架了起來。

旁邊幾個公子聽見了，都拿眼睛看黃朗，有人還笑著問：“黃兄，你明年要考春闈？怎麽沒聽你說過？”

黃朗的臉色有些難看，勉強笑了笑：“還、還在準備呢。”

沈昭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黃朗訕訕地坐了一會兒，見沈昭華不理他，隻好起身走了。

沈婉在旁邊看著，氣得臉都綠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昭華麵前，壓低聲音說：“沈昭華，你別給臉不要臉。我表哥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你一個鄉下回來的老姑娘，還想攀什麽高枝？”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堂妹說得對。所以我才讓黃公子專心備考，別為了我耽誤了前程。堂妹覺得呢？”

沈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沈昭華低下頭，繼續喝茶。

就在這時，水榭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璟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沈昭華抬起頭，看見蕭玦從外麵走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玄色蟒紋錦袍，腰間係著白玉帶，頭上戴著金冠，整個人氣勢凜然，像一把出鞘的劍。

他的目光在水榭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昭華身上。

隻是一瞬，就移開了。

“本王來晚了。”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諸位不必多禮。”

老夫人連忙迎上去：“王爺大駕光臨，老身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蕭玦淡淡道：“老夫人客氣了。本王今日來，一是賞梅，二是……”

他頓了頓，目光又往沈昭華那邊掃了一眼。

“二是替一個人傳句話。”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蕭玦不緊不慢地開口：“太後娘娘聽說威寧侯府有位姑娘，醫術精湛，想請她進宮說說話。”

水榭裏安靜了一瞬。

太後娘娘要見人？

誰？

所有人都順著蕭玦的目光，看向沈昭華。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後要見她？

蕭玦走到她麵前，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沈姑娘，太後娘娘說了，過幾日請您進宮一敘。”

水榭裏炸開了鍋。

沈昭華抬起頭，對上蕭玦的目光。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冷，可此刻，她卻在裏麵看到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福了福身。

“民女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