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7章 暗流

第七章 暗流

周福媳婦的死，在侯府裏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起初激起一圈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府裏的人似乎都默契地不去提這件事。老夫人說“突發急病，草草葬了便是”，黃氏說“一個下人而已，不值得大辦”。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調查。

沈昭華卻知道，這不是平靜，是暗流。

殺人滅口之後，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她？

還是冬菱？

還是周老爹？

她不能再等了。

——

第二天一早，她讓老周去城西給冬菱送了些銀子和一包藥丸。藥丸是安神補氣的，她在青州時炮製的，對外麵的普通百姓來說，算是好東西。

“告訴冬菱嬸子，最近別跟任何人提起我，也別說太太的事。”沈昭華叮囑道，“讓她自己多小心，夜裏閂好門。”

老周去了，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姑娘，冬菱那邊……也出事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什麽事？”

“那兩個醉漢，就是上回被姑娘藥倒的那兩個，第二天醒了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可後來不知怎麽又想起一些來。他們去找趙家的麻煩，說冬菱找了妖人來害他們，要趙家賠錢。”

沈昭華的眉頭皺得死緊。

“趙家怎麽說？”

“趙家那個婆子，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老周憤憤道，“她聽了那兩人的話，把冬菱打了一頓，說是她招來的禍事。還說要扣她三個月的月錢賠給那兩人。”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打了一頓。

扣三個月月錢。

冬菱替母親受了十年的苦，如今還要替她受這樣的罪。

“老周，你再去一趟。”她站起身，從包袱裏拿出一個小布袋，“這些銀子，給趙家。就說冬菱的親戚給的，讓她以後別再為難冬菱。”

老周接過銀子，有些猶豫：“姑娘，您的銀子也不多了……”

“我知道。”沈昭華打斷他，“但冬菱不能再受苦了。快去。”

老周歎了口氣，又去了。

沈昭華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母親的死還沒查清楚，冬菱又在替她受苦。

還有錢太醫——

周老爹的紙條上說，錢廣避居青州。

青州。

她待了十年的地方。

外祖母家在青州城東，一條叫柳巷的巷子裏。她在那裏從八歲長到十八歲，認識那條街上的每一個人。可從來沒人跟她提起過什麽錢太醫。

是真的沒有，還是有人刻意瞞著她？

外祖母。

沈昭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外祖母在她回京前兩個月去世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年紀大了、油盡燈枯。可現在想想……外祖母的身體一向硬朗，怎麽就突然不行了？

她不敢想下去。

——

傍晚時分，老週迴來了。

“銀子給了，趙家收了，答應不再為難冬菱。”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姑娘，還有一件事——我在城西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人。”

沈昭華抬起頭：“誰？”

“周福。”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周福媳婦的男人。”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下落不明嗎？”

“是啊！”老周的臉色發白，“老吳頭說，當年太太死後第二天，周福就出府了，再也沒回來過。府裏人都說他死了，或者跑了。可我今天親眼看見他了！”

沈昭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周福回來了。

就在周福媳婦死後的第二天。

是回來奔喪？

還是……回來滅口？

“你看清了嗎？確定是周福？”

老周重重點頭：“看清了！他雖然老了，可那眉眼錯不了。他穿著孝服，在城西的一個棺材鋪子前頭站著，好像在跟人說什麽。我沒敢靠近，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

沈昭華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

周福回來了。

他來城西做什麽？城西有什麽？

城西有……冬菱。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

“老周，你再去一趟城西。去找冬菱，告訴她周福回來了，讓她千萬小心。如果周福去找她，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認。讓他來找我。”

老周嚇了一跳：“姑娘，您要見周福？那多危險！”

沈昭華搖搖頭：“不是我要見他，是有人要見他。”

她想起蕭玦說的——查到什麽，去如意閣找掌櫃的。

周福這條線，得交給蕭玦去查。

錦衣衛查人，比她自己查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

入夜，沈昭華又去了一趟如意閣。

這一次，她不是去找蕭玦，而是去找掌櫃的。

掌櫃的看見她，不動聲色地把她領到樓上，還是天字一號房。

“姑娘有什麽話要傳？”

沈昭華把一張紙條遞給他。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周福現身城西，疑與周福媳婦之死有關。”

掌櫃的看了一眼，點點頭：“王爺會知道的。”

沈昭華又問：“王爺在查周福媳婦的事嗎？查到了什麽？”

掌櫃的搖搖頭：“王爺沒交代可以說。姑娘若有疑問，下次親自問王爺吧。”

沈昭華沒有追問，告辭離開。

——

回到小院時，已是深夜。

老周還沒睡，在等她。

“姑娘，冬菱那邊安排好了。她聽了您的話，嚇得臉都白了，說她一定小心，一定不認。”

沈昭華點點頭，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老周，你辛苦了。早些歇著吧。”

老周答應著去了。

沈昭華關上門，點上油燈，把母親的那本《青囊》又翻了出來。

她現在已經知道，母親和淑妃是手帕交，淑妃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母親的那張藥方也許和淑妃的死有關。

可她還是不知道，那張藥方到底是治什麽病的，又為什麽會讓母親喪命。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張藥方。

白術、茯苓、甘草、當歸、川芎、白芍、熟地……

都是些尋常藥材，看不出什麽特別。

她看了無數遍，每一味藥都記得滾瓜爛熟，可就是看不出問題在哪裏。

除非——

她把藥方倒過來看。

還是看不出。

她又把藥方上的字拆開、重組，試著找出藏頭詩或者暗語。

還是沒有。

沈昭華歎了口氣，把醫書合上。

也許她不是看不出來，而是缺少一些資訊。

錢太醫知道的資訊。

錢太醫，在青州。

她得回去一趟。

可她才剛回京，怎麽跟黃氏說要回青州？黃氏巴不得她永遠別回來，肯定不會同意。

得找個由頭。

她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昭華迅速吹滅油燈，閃身到窗邊。

腳步聲在她院門口停下，緊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

“大姑娘？大姑娘睡了嗎？”

是秦嬤嬤的聲音。

沈昭華重新點起燈，去開了門。

秦嬤嬤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發白，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頭。

“嬤嬤這麽晚來，出什麽事了？”

秦嬤嬤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姑娘，老夫人讓您明日一早去正院，有要緊事。”

沈昭華心裏一緊：“什麽要緊事？”

秦嬤嬤搖搖頭：“奴婢也不知道。隻知道今晚有人來報信，老夫人聽了臉色就變了，然後就讓奴婢來叫您。”

有人來報信？

老夫人臉色變了？

沈昭華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多謝嬤嬤。我明日一早就去。”

秦嬤嬤點點頭，帶著小丫頭匆匆走了。

沈昭華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有些快。

是什麽事？

跟她有關？

跟母親有關？

還是跟周福媳婦的死有關？

她一夜沒睡。

——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去了正院。

正堂裏，老夫人歪在榻上，臉色確實不好看，眼皮耷拉著，手裏的佛珠撚得飛快。黃氏坐在下手，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隻是那雙三角眼裏透著一絲得意。

沈昭華走上前，給老夫人請了安。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卻沒有讓她起來。

“昭華。”她開口，聲音沙啞，“你回京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沈昭華垂首：“回祖母的話，一切都好。”

“好？”老夫人冷笑一聲，“你倒是心大。”

沈昭華心裏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祖母這話，孫女聽不明白。”

老夫人把手裏的佛珠往桌上一拍，聲音驟然提高——

“聽不明白？那我問你，你前幾日夜裏，都去了哪裏？”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她們知道了。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淩厲：“有人看見你半夜從後門出去，往城西方向去了。你一個姑孃家，大半夜的出去做什麽？見的什麽人？”

黃氏在旁邊悠悠開口：“老太太別急，也許是姑娘在青州野慣了，不懂京城的規矩。慢慢教就是了。”

這話明著是替她說話，暗裏卻是在火上澆油——不懂規矩，野慣了，這罪名扣下來，她在侯府就徹底沒了立足之地。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祖母。”她的聲音很平靜，“孫女確實出過門。”

老夫人和黃氏都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俱是一愣。

沈昭華繼續說：“孫女去城西，是去給一個人送藥。”

“送藥？”老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給誰送藥？”

“給我娘當年的陪嫁丫鬟，冬菱。”沈昭華抬起頭，直視老夫人的眼睛，“孫女聽說她在城西受苦，心裏不忍，所以去看了一眼。”

老夫人的臉色變了。

黃氏的臉色也變了。

冬菱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怎麽知道她在城西？”

沈昭華沒有隱瞞：“是府裏的人告訴我的。”

“誰？”

沈昭華搖搖頭：“孫女答應了不說，請祖母恕罪。”

老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黃氏在旁邊冷笑：“老太太您看，這丫頭纔回來幾天，就學會跟府裏的人勾勾搭搭了。這要是傳出去，說咱們侯府的姑娘半夜三更往外跑，還跟下人勾連，這臉麵還要不要了？”

老夫人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從今天起，你不許再出門。”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好好在院子裏待著，哪兒都不許去。等過了年，找個人家把你嫁出去，省得在府裏惹是生非。”

沈昭華低著頭，沒有說話。

找個人家嫁出去。

隨便打發了。

這就是她們打的算盤。

她心裏冷笑，麵上卻隻是應了一聲“是”。

——

回到小院，老周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姑娘！怎麽樣？老夫人叫您去做什麽？”

沈昭華把事情簡單說了，老周的臉刷地白了。

“姑娘，那您以後就不能出門了？冬菱那邊怎麽辦？錢太醫那邊怎麽辦？”

沈昭華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老周，你放心。”她說，“她們不讓我出門，可她們管不住別人的嘴。”

老週一愣。

沈昭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個，你幫我送去如意閣。就說——‘魚已入網，請收線。’”

老周接過瓷瓶，有些猶豫：“姑娘，這是……”

“是給王爺的。”沈昭華的聲音很輕，“他會明白的。”

老周點點頭，把瓷瓶收好。

沈昭華看著窗外，目光幽深。

老夫人和黃氏以為禁了她的足，就能把她困住？

太天真了。

她不能出門，可訊息還能傳出去。

周福回來了，冬菱危險了，錢太醫在青州——這些事，蕭玦會替她去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府裏等著。

等著那些人，自己露出馬腳。

——

入夜，沈昭華坐在窗前，把那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月光照在玉佩上，泛著清冷的光。

母親，您當年到底查到了什麽？

淑妃娘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錢太醫，到底知道些什麽？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您放心。

不管多難，我都會查清楚。

——

與此同時，璟王府。

蕭玦看著手中的瓷瓶，聽完了掌櫃的轉述。

“魚已入網，請收線。”

他把瓷瓶放下，唇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來人。”

一個黑衣護衛無聲無息地出現。

“去城西，找到周福。”蕭玦的聲音冷得像冰，“帶回來，要活的。”

“是。”

護衛消失在夜色中。

蕭玦回到桌前，把那方素白的帕子拿出來，放在桌上。

帕角那株草藥，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沈昭華。

他把帕子收起來，目光幽深。

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聰明，也比他想象的大膽。

被禁了足，還能送出訊息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