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52章 燈火

第五十二章 燈火

永安十八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從臘月二十七一直下到除夕，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沈昭華站在濟世堂門口，看著街上的雪。街上沒什麽人，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春鶯在她旁邊站著，凍得直跺腳。

“姑娘，進去吧。外麵冷。”

沈昭華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春鶯不明白這雪有什麽好看的，可她沒有再催。她跟了沈昭華這麽多年，知道她的脾氣——她說不走，誰也勸不動。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沈昭華的肩上、發上、睫毛上。她沒有動，就那麽站著，像一棵樹。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喜歡站在門口看雪。她問母親看什麽，母親說看雪。她又問雪有什麽好看的，母親說，雪能蓋住地上的髒東西，讓世界變得幹幹淨淨。

“可雪化了以後呢？”她問。

母親歎了口氣。“雪化了，髒東西就露出來了。”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雪能蓋住髒東西，可蓋不住人心。人心裏的髒東西，雪是蓋不住的，隻能靠自己一點一點地擦幹淨。

“娘！娘！”

平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低下頭，看見平安從屋裏跑出來，穿著一身大紅棉襖，像一個小火球。

“怎麽了？”

“爹讓你進去，說外麵冷。”

沈昭華笑了，蹲下身，把他抱起來。“你爹呢？”

“在書房。”

沈昭華抱著平安，轉身進了屋。書房裏，蕭玦坐在桌前批公文，頭也沒抬。沈昭華把平安放在地上，平安就跑過去，扒著桌沿往上爬。

“爹，爹，你看我！”

蕭玦放下筆，低頭看著他。“看什麽？”

平安張開雙臂，轉了一個圈。“我好看嗎？”

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好看。”

平安高興得又轉了一個圈，差點摔倒。蕭玦伸手扶住他，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平安坐在他腿上，翻桌上的公文，翻了幾頁，看不懂，又放下了。

“爹，這是什麽？”

“公文。”

“什麽是公文？”

“就是……要看的文章。”

平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為什麽要看？”

蕭玦想了想。“不看，就不能當個好王爺。”

平安歪著頭想了想。“那我長大了也要當王爺。”

蕭玦看著他。“為什麽？”

“因為爹是王爺。”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好。”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裏暖暖的。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找一個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她找到了。不僅找到了一個，還找到了兩個。

除夕夜，王府裏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燈籠。廚房裏燉了一鍋肉，蒸了一籠饅頭，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沈昭華親自下廚，做了一條清蒸鱸魚——蕭玦最愛吃的。蕭玦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平安在他旁邊站著，也看。

“娘在做魚。”平安說。

蕭玦點頭。“嗯。”

“爹愛吃魚。”

蕭玦低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平安仰起臉，一臉得意。“娘說的。”

蕭玦嘴角微微勾起，沒有說話。

年夜飯擺在書房裏。沈昭華做了四個菜一個湯——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糖醋蓮藕、炒青菜，還有一碗雞湯。蕭玦開了一壇桂花酒，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平安坐在沈昭華旁邊，喝著一碗紅棗湯，喝得滿臉都是。

沈昭華端起酒杯，看著蕭玦。“新年快樂。”

蕭玦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新年快樂。”

兩個人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平安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我也要喝。”

沈昭華笑了。“你不能喝。這是大人的酒。”

平安癟嘴。“為什麽大人能喝，小孩不能喝？”

沈昭華想了想。“因為喝了會變笨。”

平安愣了一下，連忙搖頭。“那我不喝了。”

蕭玦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沈昭華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熱。這個孩子，是她和蕭玦的。他身上流著兩個人的血，長著兩個人的樣子。他會慢慢長大，會學走路，學說話，上學堂，娶媳婦——會一步一步地，走完這一生。而她和蕭玦，會陪著他，一步一步地走。

吃完飯，三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平安趴在窗台上，仰著頭看，嘴巴張得大大的。

“娘，煙花好漂亮！”

沈昭華點點頭。“是啊。”

“明年還有嗎？”

“有。”

“後年呢？”

“也有。”

平安高興得手舞足蹈。沈昭華看著他，心裏忽然很踏實。這個孩子，還不知道什麽是離別，什麽是失去。他以為煙花每年都會放，花每年都會開，人每年都在。她不想告訴他真相，不想告訴他有些人走了就不會回來，有些花謝了就不會再開。她還不想讓他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

“平安。”她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嗯？”

“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麽，爹和娘都在。”

平安歪著頭想了想。“那你們會永遠在嗎？”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會。”

平安笑了，撲進她懷裏，抱得緊緊的。沈昭華抱著他，閉上眼睛。窗外，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一朵比一朵亮。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煙花雖然短暫，可它亮過。人也是一樣。”

娘，您亮過。您照亮了我，我又照亮了平安。平安會照亮更多的人。一盞燈變成兩盞，兩盞變成四盞，四盞變成八盞——總有一天，會照亮整個黑夜。

“沈昭華。”蕭玦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怎麽了？”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她和平安一起拉進懷裏。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裏，像鋪了一層霜。雪停了，風也停了，天地之間一片寂靜。

沈昭華靠在蕭玦肩上，閉上眼睛。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平安的心跳也很快，撲通撲通的，像一隻小兔子。兩個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幸福。不是轟轟烈烈，不是大富大貴，隻是平平淡淡，安安穩穩。有一個人陪著你，有一個人需要你，有一個家等你回來。這就夠了。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