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春望
永安二十年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正月剛過,風就軟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刀子似的冷,而是帶著一股濕潤潤的暖意。沈昭華站在濟世堂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人們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襖,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春鶯在她旁邊站著,也看。“姑娘,今年的春天來得真舒服。”
沈昭華點點頭。“是啊。”
“姑娘,您說,春天為什麽讓人高興?”
沈昭華想了想。“因為熬過了冬天。”
春鶯笑了。“那倒是。”
阿芸從裏麵跑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藥包。“先生,這是您要的藥材,我包好了。”
沈昭華接過來,開啟看了看。柴胡、黃芩、半夏、甘草——都是治感冒的藥材。她滿意地點點頭。“包得不錯。”
阿芸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今年十三歲了,個子躥高了一大截,已經到沈昭華的耳朵了。她的醫術也越來越好,能獨立看一些簡單的病了。沈昭華把越來越多的病人分給她,她在旁邊盯著,有問題隨時糾正。
“先生,我什麽時候能獨立看診?”阿芸問。
沈昭華想了想。“你現在就在獨立看診。”
阿芸愣了一下。“我?”
“嗯。昨天那個咳嗽的病人,不就是你看的嗎?方子開得不錯。”
阿芸的臉紅了。“可您一直在旁邊看著……”
“看著不等於插手。”沈昭華看著她,“我沒說話,就是認可。”
阿芸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小聲說:“先生,謝謝您。”
沈昭華拍拍她的肩膀。“別謝。等你把《青囊補遺》全背熟了,再把針法練好了,你就能獨當一麵了。”
阿芸點點頭,擦掉眼淚,跑回去背書了。
平安五歲了。
他長得越來越像蕭玦,可性格像沈昭華,愛笑,愛說話,見誰都親。蕭玦有時候會皺眉:“這孩子,話太多了。”沈昭華瞪他一眼:“像我纔好。像你,一天不說三句話,悶也悶死了。”蕭玦無話可說。
平安最喜歡跟著沈昭華去濟世堂。他坐在角落裏,看著阿芸他們認藥材、背藥方,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候他會突然冒出一句:“娘,當歸是做什麽的?”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歸補血活血,調經止痛。”平安點點頭,又問:“那黃芪呢?”“黃芪補氣固表,利水消腫。”平安又問了好幾個,沈昭華一個一個地答。
春鶯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感歎:“小世子這是要把藥櫃背下來啊。”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角落裏,聽母親給別人講課。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要學這些。現在她懂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不需要理由。
二月裏,沈昭華帶著學生們去城外采藥。春天的山上,到處都是藥材。柴胡、黃芩、防風、獨活——一叢一叢的,在風裏搖搖晃晃。阿芸走在最前麵,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先生,這是什麽?”她指著一株開黃花的植物。
沈昭華看了看。“連翹。清熱解毒,散結消腫。”
阿芸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先生,我記住了。”
沈昭華點點頭。這孩子,學什麽都快,過目不忘。她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大夫。比她好。
平安也跟來了,騎在蕭玦的脖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切。他指著遠處的一座山,喊:“爹,那座山叫什麽?”蕭玦抬頭看了看。“不知道。”平安歪著頭想了想。“那我們就叫它平安山吧。”蕭玦嘴角微微勾起。“好。”
沈昭華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裏忽然很暖。這個人,在外麵是殺伐果斷的璟王,在家裏,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會讓孩子騎在脖子上,會答應孩子的一切要求,會為了孩子的一聲“爹”而高興半天。
三月裏,濟世堂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可那雙眼睛很亮,像兩盞燈。她走進濟世堂的時候,沈昭華正在給一個病人把脈。老太太沒有打擾,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沈昭華看完了,她才站起來,走到沈昭華麵前。“你是沈大夫?”
沈昭華點點頭。“我是。您哪裏不舒服?”
老太太搖搖頭。“我沒病。我是來看看你的。”
沈昭華愣了一下。“看我?”
老太太笑了。“我聽說,京城有個女大夫,醫術高明,心腸好,專門給窮人看病。我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沈昭華笑了笑。“真的假的,您看了就知道了。”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是真的。”
沈昭華不知道她是怎麽判斷的,可她覺得,這個老太太不簡單。
“您貴姓?”她問。
老太太擺擺手。“姓什麽不重要。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您說。”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娘會為你驕傲的。”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您認識我娘?”
老太太沒有回答,轉身走了。沈昭華追到門口,她已經消失在巷子裏了。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這個人是誰?她認識母親?她為什麽會來這裏?
“姑娘,您怎麽了?”春鶯走過來,看著她。
沈昭華搖搖頭。“沒事。”
可她知道,不是沒事。這個人,一定和母親有關係。她要去查。
晚上,沈昭華把這件事告訴了蕭玦。蕭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讓人去查。”
沈昭華點點頭,心裏卻不太踏實。這個人出現得太突然了,又走得太快了。她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她隻知道,她認識母親。這就夠了。
四月裏,蕭玦查到了那個老太太的底細。
她姓陳,叫陳阿婆,住在城南的一間破房子裏,一個人,無兒無女。她年輕時在一家藥鋪裏當夥計,後來藥鋪關了,她就靠給人洗衣裳為生。她認識柳雲娘——因為柳雲娘曾經救過她的命。
沈昭華聽到這個訊息,沉默了很久。
“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蕭玦看著她。“也許她覺得,沒必要。”
沈昭華搖搖頭。“不是沒必要。是不想。”
她去了城南,找到了陳阿婆住的那間破房子。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門,看見陳阿婆坐在床上,正在補一件破衣裳。
“陳阿婆。”她叫了一聲。
陳阿婆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沈昭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我來看看您。”
陳阿婆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光。“你娘,以前也常來看我。”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我娘……是個什麽樣的人?”
陳阿婆想了想。“好人。大大的好人。她救過我的命,不要錢,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
沈昭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跟你娘一樣。”陳阿婆看著她,笑了,“都是好人。”
沈昭華擦掉眼淚,從袖中摸出一包銀子,放在陳阿婆手裏。“您收著。以後我會常來看您。”
陳阿婆看著那包銀子,搖搖頭。“我不要。你留著,給更需要的人。”
沈昭華沒有收回。“您就是需要的人。”
陳阿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收下了銀子。“你跟你娘,真像。”
沈昭華笑了。“大家都這麽說。”
從陳阿婆家出來,沈昭華站在巷子裏,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昭兒,你要記住,這世上有很多苦命的人。你能幫一個,就幫一個。”
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