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50章 當歸

第五十章 當歸

平安周歲過後，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快。一轉眼，又是春天。桃花開了，杏花謝了，槐花開了，滿街都是甜津津的香氣。平安已經會走路了，雖然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鴨子，可他已經能自己從臥室走到書房，再從書房走回臥室。蕭玦每次看見他走過來，都會蹲下身，張開雙臂。平安就撲進他懷裏，咯咯地笑。

沈昭華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裏暖暖的。這個人，在外麵是殺伐果斷的璟王，在家裏，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會蹲下身等兒子撲過來，會為了兒子的一聲“爹”高興半天。

藥鋪那邊，一切都很順利。孫思遠看診仔細，對病人也和氣。方明遠從江南迴來了，在藥鋪裏幫忙。白芷和趙鐵柱的孩子也出生了，是個兒子，白白胖胖的，哭聲特別響亮。白芷抱著孩子來藥鋪的時候，沈昭華看著那個小東西，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沈大夫，您說，這孩子叫什麽名字好？”白芷問。

沈昭華想了想。“叫當歸吧。”

白芷愣了一下。“當歸？”

“嗯。當歸，當歸，該回家了。”沈昭華的聲音很輕，“你爹等了你很久，你娘也等了你很久。你回家了，他們該放心了。”

白芷的眼淚掉了下來。“好，就叫當歸。”

五月裏，錢太醫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沈昭華去看他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她給他把了脈，脈象細數，浮而無根——是大限將至的脈象。

“錢太醫。”她的聲音有些抖。

錢太醫睜開眼睛，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光。“沈大夫，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沈昭華沒有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錢太醫笑了。“別哭。人老了，總要走的。我活了七十多年，夠了。”

沈昭華握住他的手。“您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嗎？”

錢太醫想了想。“我想去看看你娘。”

沈昭華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我帶您去。”

第二天，沈昭華帶著錢太醫去了侯府的祖墳。錢太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柳雲孃的墳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壺酒，倒了一杯，放在墳前。

“雲娘，我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很輕，“你的閨女，很好。比你好。你放心吧。”

沈昭華站在他身後，淚流滿麵。

從墳地回來，錢太醫的精神好了很多。他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喝著茶，和沈昭華說著以前的事。說他和她娘在太醫院共事的事，說她娘怎麽認真、怎麽聰明、怎麽倔強。沈昭華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哭。

“沈大夫。”錢太醫忽然開口。

“嗯。”

“我走了以後，那間院子，留給你。你用來做什麽都行，別空著。”

沈昭華點點頭。“好。”

三天後，錢太醫走了。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笑。沈昭華給他辦了喪事，葬在了柳雲孃的旁邊。她站在墳前，看著那兩塊墓碑，一塊寫著“柳雲娘”，一塊寫著“錢廣”。兩個人，生前是朋友，死後是鄰居。

“錢太醫，您陪著我娘。她不會孤單了。”

沈昭華回到藥鋪，坐在櫃台後麵，發了好一會兒呆。春鶯端了茶來，放在她麵前，小聲說：“姑娘，您別太難過了。錢太醫走得很安詳。”

沈昭華點點頭。“我知道。”

“姑娘，您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沈昭華想了想。“去該去的地方。”

春鶯不明白，可也沒有再問。

六月裏，京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從早上一直下到晚上，嘩嘩的，像天漏了個洞。沈昭華站在藥鋪門口，看著街上的雨。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平安在她旁邊站著，也看雨。他穿著一身小雨衣，頭上戴著一頂小草帽，像一個小蘑菇。

“娘，雨什麽時候停？”他問。

沈昭華摸了摸他的頭。“該停的時候就會停。”

平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看雨。

蕭玦撐著傘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回去吧。雨太大了。”

沈昭華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蕭玦沒有說話，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沈昭華看著他，他的半邊肩膀都濕了，可他渾然不覺。她伸出手，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別淋著。回頭感冒了。”

蕭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也是。”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道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像一座橋橫跨在天上。平安指著彩虹，高興地喊：“娘！娘！彩虹！”

沈昭華蹲下身，抱著他。“好看嗎？”

“好看！”

沈昭華笑了。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彩虹是橋，連著天和地。人走了，就過橋去另一邊了。”她抬起頭，看著那道彩虹。娘，您過橋了嗎？那邊好嗎？有沒有人陪著您？有沒有人和您說話？有沒有人給您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娘，您看，彩虹沒了。”平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平安。彩虹確實沒了，天邊隻剩下一片淡淡的金色。

“沒了就沒了。明天還會有的。”

平安點點頭，從她懷裏滑下來，跑去找蕭玦。“爹！爹！彩虹！”

蕭玦蹲下身，接住他。“看見了。”

“好看嗎？”

“好看。”

平安高興得手舞足蹈。沈昭華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裏忽然很踏實。這個人，是她的丈夫。這個孩子，是她的兒子。他們是一家人，誰也分不開。

傍晚，雨停了。沈昭華抱著平安，坐在窗前。平安玩累了，靠在她懷裏，昏昏欲睡。

“娘。”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我長大了也要當大夫。”

沈昭華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娘是大夫。”平安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要像娘一樣。”

沈昭華的眼淚掉了下來。“好。”

平安睡著了，小嘴巴一張一張的。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抱著她，教她認字、認藥材、認這個世界。現在輪到她了。她抱著平安，教他認字、認藥材、認這個世界。一代一代，薪火相傳。

蕭玦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睡著了？”

“嗯。”

蕭玦看著平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像你。”

沈昭華笑了。“哪裏像我？”

“哪裏都像。”

沈昭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裏，像鋪了一層霜。桂花開了，香得化不開。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服。

“蕭玦。”

“嗯。”

“你說，平安長大了，會是什麽樣？”

蕭玦想了想。“像你。好看，聰明，倔。”

沈昭華笑了。“你呢？像你什麽？”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像我的，大概隻有名字。”

沈昭華笑得更厲害了。平安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沈昭華看著他，心裏忽然很踏實。這個孩子，是她的命。她會用一生去愛他，護他，教他。她會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走路、學說話、上學堂、娶媳婦。她會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完這一生。

“沈昭華。”蕭玦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謝什麽？”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把她和平安一起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桂花很香，很濃。日子很慢，很長。可沒關係，她會慢慢過。和他們一起，慢慢過。

第五十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