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9章 周歲

第四十九章 周歲

永安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還沒過完，迎春花就開了，黃澄澄的，一串一串，掛在牆頭，像灑了一把碎金。平安已經五個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露出一口粉紅色的牙床。沈昭華每天抱著他在花園裏曬太陽，教他認花認草認藥材。平安聽不懂，可聽得認真，眼睛跟著她的手指轉來轉去，像兩顆黑葡萄。

春鶯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姑娘，小世子才五個月，您就教他認藥材，是不是太早了？”

沈昭華搖搖頭。“不早。我娘懷我的時候，就開始教了。”

春鶯愣了一下。“怎麽教？”

“她對著肚子念藥名。每天念，唸到我會說話為止。”

春鶯笑了。“那姑娘會說話以後，第一句話是什麽？”

沈昭華想了想。“好像是‘當歸’。”

春鶯笑得更厲害了。沈昭華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熱。她娘對她，是真的用心。從懷她的那一刻起，就在為她鋪路。醫術、做人、處世——樣樣都教，樣樣都不落下。可惜，走得太早了。

“姑娘，您怎麽了？”春鶯看見她眼眶紅了，嚇了一跳。

“沒事。”沈昭華擦掉眼淚，“風迷了眼。”

春鶯看了看天，一絲風都沒有。她沒有拆穿，隻是默默遞上一塊帕子。

三月裏，平安能坐了。他坐在床上，兩隻手撐著，搖搖晃晃的，像一隻不倒翁。沈昭華在旁邊看著，想扶他，又忍住了。孩子要學會自己坐，不能總靠著別人。

蕭玦下朝回來，看見平安坐在床上，愣了一下。“他會坐了？”

“剛會的。”沈昭華笑了，“你錯過了。”

蕭玦沒說話，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平安。平安看見他，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好。”

沈昭華看著他，心裏忽然很暖。這個人，不怎麽會表達，可他的眼睛會說話。

四月裏，平安能爬了。他趴在床上，像一隻小烏龜，手腳並用，慢慢地往前挪。沈昭華在床的另一頭放了一個布老虎，他看見了，眼睛一亮，爬得更快了。

蕭玦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像我。”

沈昭華回過頭。“哪裏像你？”

“我小時候也喜歡布老虎。”

沈昭華笑了。“你小時候的事，你怎麽記得？”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母後說的。”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有些心疼。這個人，小時候就沒有娘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娘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隻能從別人嘴裏聽說。

“蕭玦。”她叫了一聲。

“嗯。”

“以後，平安的事，你都親眼看著。不用聽別人說。”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溫柔。“好。”

五月裏，平安能站了。他扶著床欄，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像一棵被風吹彎的小樹苗。沈昭華在旁邊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咬著牙，沒有去扶。

平安站了一會兒，腿一軟，坐了個屁股蹲。他沒有哭，愣了一會兒，又開始往上爬。

沈昭華笑了。“這孩子，像你。倔。”

蕭玦站在門口，嘴角微微勾起。“像我。”

轉眼到了十月，平安滿周歲了。

周歲宴設在王府的花園裏，擺了三十桌，比滿月宴還熱鬧。太後一大早就來了，下了鑾駕，第一句話就是：“平安呢？快抱來給哀家看看。”

沈昭華把平安抱過來，太後接過去，抱在懷裏，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像玦兒小時候，一模一樣。”

蕭玦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可沈昭華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抓週是周歲宴的重頭戲。紅布上擺滿了東西——書、筆、算盤、銅錢、印章、小木劍、還有一株當歸。平安坐在紅布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拿哪個。

“平安，拿這個。”太後指著印章。

“拿這個！”蕭玦的同僚指著小木劍。

“拿書！拿書！”林文遠在旁邊喊。

平安看了看他們，爬過去，拿起了那株當歸。

花園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太後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將來也是個大夫！”

沈昭華看著平安手裏的當歸，眼眶有些熱。當歸，當歸——該回家了。她娘教她的第一味藥，就是當歸。平安抓到的第一樣東西，也是當歸。也許這就是命吧。

抓週結束後，沈昭華抱著平安，坐在花園的角落裏。平安玩累了，靠在她懷裏，昏昏欲睡。她低頭看著他，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

“平安。”她輕聲說，“你要快快長大。娘教你認字，教你學醫，教你做一個好人。”

平安哼了一聲，像是在答應。

蕭玦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累了？”

“不累。”沈昭華搖搖頭，“高興。”

蕭玦伸出手，把平安從她懷裏接過去。平安換了個懷抱，睜開眼睛看了蕭玦一眼，又閉上了。蕭玦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沈昭華看著他，心裏忽然很踏實。這個人，在外麵是殺伐果斷的璟王，在家裏，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會緊張，會擔心，會因為孩子的一個小動作而高興半天。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找一個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她找到了。

“蕭玦。”她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蕭玦轉過頭，看著她。“謝什麽？”

沈昭華沒有回答，隻是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盤。

“蕭玦。”

“嗯。”

“你說，平安長大了，會是什麽樣？”

蕭玦想了想。“像你。”

“為什麽？”

“因為你好看。”

沈昭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這個人，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不知道。可她喜歡聽。

周歲宴散了，客人走了，丫鬟婆子們收拾殘局，花園裏漸漸安靜下來。沈昭華抱著平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平安已經睡著了，小嘴巴一張一張的，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蕭玦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不睡？”

“睡不著。”沈昭華搖搖頭，“高興。”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她和平安一起拉進懷裏。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裏，像鋪了一層霜。桂花落了，菊花也謝了，可梅花已經開了，紅豔豔的，在月光下像一團火。四季輪回，生生不息。孩子會長大，父母會老去，可日子還在繼續。就像這月亮，缺了會圓，圓了會缺，可它永遠在那裏，照著每一個晚歸的人。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