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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昭華 第5章 玉佩

作者:羿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14:16:42

第五章 玉佩

周福媳婦帶人搜院的第二天,整個侯府都傳遍了。

說青州回來的那位大姑娘,院子裏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周福家的奉夫人之命去查,結果什麽都沒查出來,反被那大姑娘一句話噎得下不來台。

傳話的人說得活靈活現,彷彿親眼看見似的。

沈昭華聽了隻是笑笑。

這種流言,傷不了她分毫。反倒是周福媳婦,偷雞不成蝕把米,在黃氏跟前丟了臉,聽說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活該!”老周解氣地說,“讓她張狂!姑娘您是沒看見,她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沈昭華沒接話,低頭整理著包袱裏的東西。

今夜,她要去城南。

——

入夜,戌時三刻。

沈昭華照舊從後門出去,照舊穿著那身青布衣裳,照舊在夜色中快步穿行。

城南比城西遠得多。她走了一個多時辰,纔看見那片低矮的房屋。柳葉巷在城南的最邊上,靠近城牆,住的都是些小商小販、販夫走卒。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

老槐樹下,確實有個賣糖人的攤子。

隻是攤子收著,沒有人。

沈昭華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四下打量。巷子裏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她正猶豫要不要去附近打聽,忽然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丫頭,買糖人嗎?”

沈昭華猛地回頭。

一個駝背的老人從槐樹後麵轉出來,手裏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他穿著打著補丁的棉襖,臉上滿是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上下打量著她。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是……周老爹?”

老人沒答話,把燈籠舉高了些,照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這眉眼……你娘是柳家的那個閨女?”

沈昭華眼眶一熱,點了點頭。

周老爹歎了口氣,放下燈籠,顫巍巍地往攤子那邊走:“跟我來。”

沈昭華跟著他,走到攤子後麵的一個小棚子裏。棚子很小,隻能放下一張矮桌和兩條板凳,四麵透風,冷得像個冰窖。

周老爹點起一盞油燈,示意她坐下。

“你娘……”他頓了頓,“走了十年了吧?”

“是。”沈昭華的聲音有些緊,“永安五年臘月的事。”

周老爹點點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等你,等了十年了。”

沈昭華一怔。

周老爹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淚光:“你娘當年讓人送信來,信上就一句話——‘若我出事,請周叔照顧我女兒。’我問送信的那個丫頭,你娘出什麽事了,她不知道。後來聽說你娘沒了,我就天天在這兒等,想著你總會來的。”

沈昭華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周爺爺……”

周老爹擺擺手,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這是你娘當年寄存在我這兒的東西。她說,等她女兒來的時候,把這個交給她。”

沈昭華雙手接過,開啟油紙包。

裏麵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刻著龍身——是龍尾和後半截龍身。

和她那塊,正好能拚成一條完整的龍。

沈昭華的手抖了起來。

她取出自己那塊玉佩,兩塊放在一起,嚴絲合縫地拚成一個圓形的龍紋玉佩。

“這……”她抬起頭,看著周老爹。

周老爹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眼神複雜得很。

“你娘當年救過我一條命。”他說,“我本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有一年冬天病倒在路邊,是你娘把我揹回去,治好的。後來我就在這兒賣糖人,算是安定下來了。”

“這塊玉佩,是你娘出事前一個月拿來給我的。她說,這東西太貴重,放在身邊不安全,讓我幫她藏著。她還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把這個交給她女兒。”

沈昭華緊緊握著那塊玉佩,指節都發白了。

“周爺爺,您知道我娘當年……到底出了什麽事嗎?”

周老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具體的。”他終於開口,“但我記得,你娘出事前那段時間,神色一直不太對。有幾次來我這兒,坐了很久,一句話都不說。我問她,她隻說沒事。”

“出事前三天,她讓人送信來,就是那句話。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拚在一起的兩塊玉佩。

完整的龍紋玉佩。

母親當年說,拿著另一塊玉佩的人,可以信任。

另一塊玉佩在她自己手裏。

那母親讓她信任的人,是誰?

周老爹看著她,忽然說:“丫頭,你孃的事,我幫不上什麽忙。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娘出事前那段時間,來過我這兒的一個年輕人,後來也來找過我。”

沈昭華抬起頭:“年輕人?什麽人?”

周老爹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叫什麽,隻知道他穿得很好,像個貴公子。他來打聽你孃的事,問我你娘是不是來過我這兒、是不是留過什麽東西。我說沒有,他也沒為難我,就走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六七年前吧。”周老爹想了想,“那時候你娘已經走了三四年了。”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年輕人,在母親去世三四年後,來打聽母親的事。

是誰?為什麽?

“周爺爺,您還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嗎?”

周老爹努力回想:“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很俊,就是……就是眼睛冷得很,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裏發寒。”

眼睛冷得很。

沈昭華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名字。

璟王,蕭玦。

——那天在城外,那雙眼睛也是冷得很,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裏發寒。

會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是,他為什麽要打聽母親的事?

——

沈昭華從城南迴來時,已是後半夜。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裏一直攥著那塊拚起來的玉佩。

母親到底經曆過什麽?

那個年輕人是不是蕭玦?如果是,他查母親的事做什麽?

還有那張藥方……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她想起母親信上的話——“你若真想查明真相,可去尋一個人:城南柳葉巷口,賣糖人的周老爹。”

現在她找到周老爹了,可真相反而更模糊了。

窗外,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沈昭華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您到底瞞著什麽事?

——

第二天一早,春鶯來送早膳時,又帶了個訊息。

“大姑娘,聽說老太太要辦賞梅宴。”她放下碗,壓低聲音說,“請了好些人家的小姐公子來,說是給二姑娘相看人家。夫人那邊……怕是要讓您也去。”

沈昭華抬起頭:“讓我也去?”

春鶯點點頭,表情有些古怪:“奴婢聽夫人院裏的姐姐們說,夫人想讓您去‘見見世麵’。可奴婢聽著,那話裏的意思不太對……”

沈昭華心裏瞭然。

黃氏讓她去賞梅宴,能安什麽好心?無非是想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好坐實她“鄉下回來的沒規矩”的名聲。

“多謝你。”她衝春鶯點點頭,“我知道了。”

春鶯走後,老周湊過來,滿臉擔心:“姑娘,那賞梅宴您可不能去!那幫人沒安好心!”

沈昭華卻笑了。

“去,為什麽不去?”

老週一愣。

沈昭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我在這個府裏,越是躲著,她們越是來勁。不如堂堂正正地站出去,讓她們看看,我這個‘鄉下回來的’,到底有沒有規矩。”

再說,賞梅宴上人多眼雜,說不定能打聽到什麽有用的訊息。

比如,那個周老爹說的“年輕人”。

比如,母親當年認識的人。

——

賞梅宴設在三日後。

這三天裏,沈昭華足不出戶,隻做一件事——把母親那本《青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極細,每一個字、每一個批註都不放過。看到第三遍時,她終於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書的最後一頁,那張藥方的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

小到幾乎看不見,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

她湊到燈下,眯著眼睛辨認了好久,終於認出來了——

“淑妃案,知者死。”

淑妃。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當今聖上的生母,就是淑妃。聽說淑妃早逝,聖上是由太後撫養長大的。

淑妃案?

什麽案?

她想起璟王蕭玦——他是聖上的親弟弟,也是淑妃的親生兒子。

如果這張藥方和淑妃案有關……

那蕭玦查她母親,就說得通了。

沈昭華握著醫書的手,微微顫抖。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觸碰的,可能不止是母親的死因,而是一樁驚天的宮廷秘案。

——

賞梅宴這日,天公作美,難得出了太陽。

沈昭華換上那身半舊的灰鼠皮襖——她沒有別的衣裳——往花園走去。老周想跟著,被她攔下了。

“你去了反倒惹眼。我一個人就行。”

老周隻好留下,滿臉擔憂地看著她走遠。

花園裏已經熱鬧起來了。

梅林中的小徑上,三三兩兩地走著穿紅著綠的姑娘小姐,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說笑聲此起彼伏。幾個少年公子在不遠處的水榭裏,或是賞梅,或是偷眼往這邊看。

沈昭華低著頭,沿著小徑往裏走,盡量不引人注意。

可她剛走到梅林深處,就被人攔住了。

“喲,這不是表姐嗎?”

沈婉從一棵老梅樹後麵轉出來,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姑娘,都拿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沈昭華。

沈昭華站定,淡淡看著她:“堂妹有事?”

“沒事,就是給表姐引見幾位朋友。”沈婉笑著拉過身邊一個穿粉色襖裙的姑娘,“這位是禮部侍郎家的周姐姐,周姐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表姐在青州待了十年,怕是沒見過這麽有才華的人吧?”

那周姑娘矜持地笑了笑,目光在沈昭華身上轉了一圈,看見她那身半舊的衣裳,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沈婉又指向另一個穿紅色鬥篷的姑娘:“這位是永寧伯府的三姑娘,她父親可是立過戰功的。表姐在青州那種地方,怕是連伯府都沒聽說過吧?”

那三姑娘下巴抬得高高,連正眼都不給沈昭華一個。

沈昭華神色不變,隻是看著沈婉。

沈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強撐著說:“表姐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沒見過這樣的場麵,緊張了?不要緊的,以後多見見就好了——雖然以表姐的身份,怕是也沒什麽機會多見。”

她說完,那幾個姑娘都捂著嘴笑起來。

沈昭華等她們笑完了,才開口。

“堂妹說完了?”

沈婉一愣。

沈昭華轉向那位周姑娘,微微福身:“周姑孃的才名,我在青州也聽說過。聽說周姑娘去年作的那首《詠梅詩》,連宮裏的貴人都誇過。今日得見,果然人如其名。”

周姑娘一愣,臉上的輕蔑褪去了幾分。

沈昭華又轉向那位三姑娘:“三姑孃的父親永寧伯,永安七年北征時立下大功,聖上親自題字‘忠勇’賜下。這事我在青州都聽說過,可見伯爺威名遠揚。”

三姑孃的驚訝藏都藏不住——這個鄉下回來的,居然知道她父親的事?

沈婉的臉色變了。

沈昭華這纔看向她,微微一笑:“堂妹方纔說,我在青州待了十年,沒見過世麵。可我怎麽覺得,堂妹見的世麵,好像也沒比我多多少?”

沈婉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幾個姑娘互相看看,都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梅林那頭傳來——

“好熱鬧。”

所有人循聲望去。

一個年輕男子從梅林中走出來,穿著月白色錦袍,腰間係著玉帶,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是黃朗。

他笑著走過來,目光在沈昭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那幾個姑娘:“幾位姑娘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沈婉像是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表哥!你來得正好!我們在賞梅呢,表姐剛從青州回來,我正給她介紹幾位朋友。”

黃朗“哦”了一聲,又看向沈昭華:“原來是表妹。表妹怎麽一個人站著?過來一起賞梅啊。”

沈昭華淡淡一笑:“多謝黃公子美意,隻是我不習慣人多的地方,先告退了。”

說完,她福了福身,轉身就走。

黃朗在身後喊:“表妹別急著走啊——”

沈昭華隻當沒聽見,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梅林深處。

——

沈昭華沒有回院子,而是繞到假山那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

梅林那邊隱隱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她聽著,心裏卻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張藥方,那句“淑妃案,知者死”。

母親當年,到底知道了什麽?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一個穿玄色錦袍的男子站在幾步之外,正看著她。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璟王,蕭玦。

他怎麽在這兒?

蕭玦看著她,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緒。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好巧。”

沈昭華迅速鎮定下來,起身行禮:“見過王爺。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

蕭玦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讓沈昭華心裏有些發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沈姑娘不必多禮。本王是受侯爺之邀,來賞梅的。隻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姑娘。”

他說“沒想到”三個字時,語氣微微上揚,分明是不信。

沈昭華垂下眼簾,不動聲色:“王爺賞梅,民女不敢打擾。民女告退。”

她剛要走,蕭玦忽然說:“那塊帕子,本王還留著。”

沈昭華腳步一頓。

蕭玦從袖中取出那塊素白的帕子,正是她那天在城外遞給他的那塊。

“姑孃的帕子,繡工精巧。”他說,目光落在帕角那株草藥上,“這株草藥,本王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

沈昭華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見過?

在哪裏見過?

她強壓著心裏的波動,淡淡道:“不過是一株尋常草藥,王爺認錯了也不奇怪。”

蕭玦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昭華心裏警鈴大作。

“是嗎?”他說,“可本王記得,當年太醫院有一位柳姓醫女,她的私印上,刻的就是這株草藥。”

沈昭華的臉色終於變了。

蕭玦看著她變了的臉色,笑容更深了些。

“沈姑娘,你孃的事,本王也想知道。”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不如,我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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