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8章 冬雪

第四十八章 冬雪

平安滿月之後，京城的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十一月裏，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綿綿的，落在屋頂上、樹枝上、石板路上，像是給整座城披了一層白紗。

沈昭華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雪。平安躺在她旁邊的搖籃裏，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像兩個紅蘋果。春鶯端了一碗紅棗湯進來，放在桌上。

“姑娘，喝碗湯暖暖身子。”

沈昭華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洋洋的。

“春鶯，你說，今年的雪怎麽下得這麽早？”

春鶯想了想。“也許是天冷得早。姑娘，您可得多穿點，別凍著。”

沈昭華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春鶯嘟囔了一句什麽，端著托盤出去了。

沈昭華放下碗，看著搖籃裏的平安。他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握成拳頭，像在抓什麽東西。沈昭華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立刻攥緊了她的手指，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母親。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教她認字、認藥材、認這個世界。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要學那麽多東西。現在她懂了。學東西，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為了有一天，當父母不在了，還能好好地活下去。

“平安。”她輕聲說，“你要快快長大。娘教你認字，教你學醫，教你做一個好人。”

平安哼了一聲，像是在答應。

蕭玦下朝回來，換了衣裳，第一件事就是來看平安。他站在搖籃邊，低頭看著裏麵的小人兒，麵無表情，可沈昭華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今天乖不乖？”他問。

沈昭華笑了。“乖。吃了睡，睡了吃，沒哭沒鬧。”

蕭玦點點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平安的臉。平安動了動，嘴巴一癟，像是要哭，又忍住了。蕭玦的手頓了一下，連忙收回來。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摸他？”

沈昭華笑得更厲害了。“他才一個月，什麽都看不清楚。你就是打他一下，他也不知道是誰打的。”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打他？”

沈昭華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打個比方。”

蕭玦沒說話，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平安的臉。這次平安沒有癟嘴，反而把臉往他的手心裏拱了拱，像隻小貓。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沈昭華看著他，心裏忽然很暖。這個人，在外麵是殺伐果斷的璟王，在家裏，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會緊張，會擔心，會因為孩子的一個小動作而高興半天。

十二月初，沈婉生了。

是個女兒，六斤八兩，白白淨淨的，哭聲特別響亮。林文遠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閨女長得像她娘”。沈昭華去看的時候，沈婉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白，可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堂姐，你看，她好看嗎？”

沈昭華看著繈褓裏的小人兒，點點頭。“好看。像你。”

沈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堂姐，我娘要是能看到，該多高興。”

沈昭華握住她的手。“她會看到的。”

沈婉點點頭，擦掉眼淚。

林文遠在旁邊抱著閨女，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什麽易碎的東西。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想起蕭玦第一次抱平安的樣子，也是這麽緊張，這麽小心翼翼。她忍不住笑了。

“林姑爺，你不用那麽緊張。孩子沒那麽容易碎的。”

林文遠的臉紅了。“我、我怕摔著她。”

沈婉笑了。“你摔著自己也不會摔著她。”

林文遠嘿嘿笑了，抱著閨女，在屋裏走來走去。沈昭華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有些感慨。去年這個時候，沈婉還是那個趾高氣揚的二姑娘。今年，她已經是一個母親了。時間過得真快。

十二月中的一天，藥鋪裏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周文遠。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裏提著一個禮盒，站在藥鋪門口，有些侷促。春鶯看見他，臉色一變，連忙跑到後麵去找沈昭華。

“姑娘！那個周公子又來了！”

沈昭華正在給一個病人把脈，頭也沒抬。“哪個周公子？”

“就是那個——上次來道歉的那個周文遠！”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讓病人先等著，走到前麵。周文遠看見她，連忙行禮。“沈大夫。”

沈昭華看著他，沒說話。周文遠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沈大夫，我今天是來送禮的。聽說您生了小世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他把禮盒遞過來。

沈昭華沒有接。“周公子，你不用這樣。”

周文遠的臉漲紅了。“沈大夫，我是真心來道歉的。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爹罵了我，我也知道自己錯了。您要是不原諒我，我心裏過不去。”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周公子，我不記恨你，可也不原諒你。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周文遠的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把禮盒放在櫃台上，轉身走了。沈昭華看著那個禮盒，歎了口氣，讓春鶯收起來，以後捐給寺廟。

除夕那天，王府裏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燈籠。廚房裏燉了一鍋肉，蒸了一籠饅頭，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沈昭華親自下廚，做了一條清蒸鱸魚——蕭玦最愛吃的。

蕭玦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懷裏抱著平安，平安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你又做魚？”蕭玦問。

沈昭華頭也沒回。“你不是愛吃嗎？”

蕭玦沒說話，抱著平安，站在門口看她。沈昭華把魚放進蒸籠裏，蓋上蓋子，轉過身，看見他們父子倆站在門口，一大一小，穿著同樣的玄色衣裳，同樣的麵無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你們兩個，真像。”

蕭玦低頭看了看平安。平安正好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不像。他比我好看。”

沈昭華笑得更厲害了。

年夜飯擺在書房裏。沈昭華做了四個菜一個湯——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糖醋蓮藕、炒青菜，還有一碗雞湯。蕭玦開了一壇桂花酒，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

平安躺在旁邊的搖籃裏，睡得正香。

沈昭華端起酒杯，看著蕭玦。“新年快樂。”

蕭玦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新年快樂。”

兩個人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沈昭華夾了一塊魚放在蕭玦碗裏，蕭玦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裏。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誰都沒有說話，可那種安靜，讓人心裏踏實。

吃完飯，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

“蕭玦。”沈昭華忽然開口。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平安會走路了嗎？”

蕭玦想了想。“會了。他爹走路就早。”

沈昭華笑了。“你走路早？”

“嗯。母妃說的。”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暖，握得很緊。

“蕭玦，謝謝你。”

蕭玦轉過頭，看著她。“謝什麽？”

沈昭華沒有回答，隻是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一朵一朵地熄滅。可沒關係，明天還會有新的煙花。就像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可每一天都是新的。

新年快樂。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