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6章 等待

第四十六章 等待

九月過半，京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桂花落盡了，菊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的，在風裏搖搖晃晃。沈昭華的肚子已經八個月了，圓得像個球，走路都要扶著牆。春鶯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連她去茅房都要在門口等著。沈昭華嫌她煩，可也知道她是好意。

“姑娘，您說小世子什麽時候出來？”春鶯一邊給她捶腿一邊問。

沈昭華摸了摸肚子。“該出來的時候就出來了。”

春鶯不滿意這個回答，可也不敢再問。蕭玦最近越來越緊張了。他把太醫院最好的穩婆請到了王府，讓她住在偏院裏，隨時待命。又把產房裏該用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備齊——幹淨的布、熱水、剪刀、參片、止血的藥——每一樣都親自檢查，不放心假手於人。

沈昭華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是打仗還是生孩子？”

蕭玦看了她一眼。“都是拚命。”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熱。這個人，真的很在乎她。

九月二十一，夜裏，沈昭華被一陣疼痛驚醒了。

她躺在床上，手摸著肚子，咬著嘴唇，不敢出聲。蕭玦睡在她旁邊，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她不想吵醒他，想自己忍過去。可疼痛一陣一陣地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她忍不住哼了一聲。

蕭玦猛地睜開眼睛。“怎麽了？”

“沒事。”沈昭華的聲音有些抖，“可能是……可能要生了。”

蕭玦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衝出門去。“來人！快叫穩婆！”

王府裏頓時亂了起來。穩婆來了，熱水燒上了，剪刀消毒了，參片備好了。春鶯端著熱水進來，手在發抖。冬菱抱著幹淨的布，臉色煞白。翠盞和小荷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急得直跺腳。

沈昭華躺在床上，疼得滿頭大汗，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穩婆在她旁邊，一邊幫她接生，一邊說：“王妃，使勁，再使勁。”

沈昭華使勁，疼得像被人從中間劈開。她的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蕭玦站在門口，臉色比她還白。他想進去，被穩婆攔住了。

“王爺，產房不吉利，您不能進來。”

蕭玦沒有說話，可他沒有走。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座山。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天快亮了，孩子還是沒有出來。沈昭華的力氣快用完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沈昭華。”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別睡。”

她睜開眼睛，看見蕭玦站在床邊。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紅的。

“你怎麽進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握住她的手。“別睡。看著我。”

沈昭華看著他，從他眼底看到了恐懼。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麽害怕。他殺人不眨眼，他麵對千軍萬馬麵不改色，可此刻，他的手在發抖。

“蕭玦。”她叫了一聲。

“嗯。”

“我沒事。”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黎明。

穩婆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恭喜王爺，恭喜王妃，是個小世子！”

沈昭華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湧了出來。蕭玦看著孩子，又看著沈昭華，眼眶也紅了。

“沈昭華。”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謝謝你。”

沈昭華笑了，笑著笑著，閉上了眼睛。

蕭玦嚇了一跳，連忙叫穩婆。穩婆看了看，笑著說：“王爺別擔心，王妃是累著了，睡一覺就好了。”

蕭玦鬆了一口氣，坐在床邊，握著沈昭華的手，不肯鬆開。

沈昭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轉過頭，看見蕭玦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睡著了。他的眼下有青黑，顯然一夜沒睡。

她沒有動，怕吵醒他。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肯放鬆。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皺紋。蕭玦睜開眼睛，看著她。

“醒了？”

“嗯。”

“疼不疼？”

沈昭華搖搖頭。“不疼了。”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不生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孩子被抱過來了。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的，像一隻小猴子。沈昭華接過來，抱在懷裏，看著他。他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張的，像在找吃的。

“像你。”沈昭華說。

蕭玦看了看。“像我？”

“嗯。眉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蕭玦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孩子動了動，嘴巴一癟，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叫什麽名字？”蕭玦問。

沈昭華想了想。“平安。蕭平安。”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好。”

訊息傳出去，王府裏沸騰了。春鶯高興得又哭又笑，說要給菩薩上香。冬菱燉了一鍋雞湯，端到沈昭華床前，非要她喝完。翠盞和小荷把王府裏裏外外掛滿了紅綢子，說是要慶祝三天三夜。

太後那邊也很快得到了訊息。她派了嬤嬤來，送了一大堆東西，還帶了一句話——“讓昭華好好養著，別急著下床。滿月的時候，哀家親自來看。”

沈昭華聽了，笑了。太後對她，是真的好。不是因為她是璟王妃，是因為她娘。這份好，她記在心裏。

沈婉第二天就來了。她挺著大肚子，走得氣喘籲籲的，一進門就喊：“堂姐！孩子呢？讓我看看！”

沈昭華指了指床邊的搖籃。沈婉走過去，看著裏麵的小人兒，眼眶紅了。

“真好看。像你。”

沈昭華笑了。“蕭玦說像我。”

沈婉點點頭。“確實像你。眉毛像你，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蕭玦站在門口，聽見了，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勾起。

林文遠跟在沈婉後麵，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笑著說：“恭喜恭喜。”

蕭玦看了他一眼。“你呢？什麽時候？”

林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快了快了，還有一個多月。”

蕭玦點點頭，沒有說什麽。

沈昭華靠在床上，看著搖籃裏的孩子，心裏忽然很踏實。這個孩子，是她和蕭玦的。他身上流著兩個人的血，長著兩個人的樣子。他會慢慢長大，會學走路，學說話，上學堂，娶媳婦——會一步一步地，走完這一生。而她和蕭玦，會陪著他，一步一步地走。

“蕭玦。”她叫了一聲。

蕭玦走過來。“怎麽了？”

“你抱抱他。”

蕭玦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從搖籃裏抱起來。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怕把孩子的骨頭捏碎。孩子在他懷裏動了動，打了個哈欠，又睡著了。

蕭玦看著懷裏的孩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沈昭華看著他，笑了。

這個畫麵，她會記一輩子。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