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5章 秋來

第四十五章 秋來

八月的京城，暑氣漸漸退了。早晚有了涼意，風吹在身上，不再黏糊糊的，而是幹爽爽的，帶著一股桂花的香味。沈昭華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圓滾滾的，行動越來越不便。春鶯還是每天跟著她，寸步不離，連她去茅房都要在門口等著。

“春鶯，你真的不用這樣。”沈昭華無奈地說。

春鶯搖頭：“姑娘，王爺說了，要讓您平平安安地把小世子生下來。”

沈昭華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麽。蕭玦最近越來越緊張了。以前一天問三遍，現在一天問十遍。吃什麽、喝什麽、去哪兒了、見了什麽人、有沒有不舒服——事無巨細，都要過問。沈昭華有時候覺得煩，可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又覺得好笑。這個人，殺人不眨眼的人，居然被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嚇成這樣。

藥鋪那邊，沈昭華去得少了。不是不想去，是蕭玦不讓。他說：“你可以在家看診，讓病人來王府。”沈昭華想了想，覺得也行，就在王府的花園裏擺了一張桌子，每天下午看兩個時辰的病人。訊息傳出去，來找她看病的人更多了。有的病人從城外趕來，就為了讓她看一眼。沈昭華來者不拒，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開方。

蕭玦有時候會坐在旁邊，不說話，隻是看著她。沈昭華問他看什麽，他說：“看你。”沈昭華的臉紅了，低下頭，假裝看診。

這天下午，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頭，肚子卻鼓得老高，臉色蠟黃，眼睛無神。他娘牽著他的手，站在沈昭華麵前，眼淚汪汪的。

“沈大夫，我兒子這病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求求您救救他。”

沈昭華讓孩子坐下，給他把了脈。脈象細澀，舌苔黃膩，腹部鼓脹，四肢消瘦——是蟲積引起的鼓脹。她開了方子——使君子、檳榔、苦楝皮、大黃。這些藥能驅蟲，效果很好。

“這藥先吃三天。三天後蟲子會排出來，到時候再來找我。”

孩子娘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昭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她也是這麽大的時候，母親教她認藥材、開方子、紮針。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要學這些苦兮兮的東西。現在她懂了。醫術這東西，學了就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誰也奪不去。能救人，也能救自己。

八月中旬，沈婉來看她。

沈婉的肚子也大了，五個月，圓滾滾的，和她差不多。兩個人坐在花園裏，喝著紅棗茶，說著閑話。林文遠和蕭玦坐在不遠處的亭子裏，也在說話。沈昭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隻看見蕭玦偶爾笑一下，林文遠在旁邊點頭哈腰的。

“堂姐，你說，我們倆誰會先生？”沈婉問。

沈昭華想了想。“你吧。你比我早兩個月。”

沈婉笑了。“那可不一定。萬一你早產呢？”

沈昭華瞪了她一眼。“烏鴉嘴。”

沈婉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兩個人喝著茶，看著花園裏的花。桂花開了，金燦燦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沈昭華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服。

“堂姐。”沈婉忽然開口。

“嗯。”

“你說，孩子出生以後，會像誰？”

沈昭華想了想。“像我吧。我這麽好看。”

沈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林文遠在亭子裏聽見了，也笑了。蕭玦沒有笑，隻是看著沈昭華，嘴角微微勾起。

沈昭華瞪了他一眼。“笑什麽？”

蕭玦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八月底，藥鋪裏出了一件大事。

薑茯苓要走了。

她站在沈昭華麵前，低著頭，眼眶紅紅的。

“沈大夫，我……我要回老家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為什麽？”

“我娘病了，沒人照顧。我得回去。”薑茯苓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捨不得您，捨不得藥鋪，捨不得大家。”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吧。你娘要緊。”

薑茯苓抬起頭，看著她。“沈大夫，您不怪我？”

沈昭華搖搖頭。“怪你什麽？你娘病了，你回去照顧，天經地義。藥鋪的事，你別操心。”

薑茯苓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撲通一聲跪下，給沈昭華磕了三個頭。沈昭華扶她起來，幫她擦掉眼淚。

“別哭了。回去好好照顧你娘。等你娘好了，想回來就回來。藥鋪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薑茯苓點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薑茯苓走後，藥鋪裏少了一個人，顯得有些冷清。沈昭華又招了一個大夫，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大夫，姓孫，叫孫思遠。他原本在老家開藥鋪，後來鋪子失火燒了，就來京城謀生。沈昭華讓他試了幾天，覺得不錯，就留下了。

孫思遠看診仔細，開方穩妥，對病人也和氣。病人喜歡他，夥計們也覺得他好相處。沈昭華看著，心裏很欣慰。她帶出來的人，終於能獨當一麵了。而她帶出來的人，又在帶別人。醫術這東西，就像一盞燈，你點亮了別人，別人再去點亮更多的人。一盞燈變成兩盞，兩盞變成四盞，四盞變成八盞——總有一天，會照亮整個黑夜。這就是傳承。

九月裏，京城的桂花全開了。

沈昭華站在花園裏，看著滿樹的桂花，金燦燦的，像撒了一把碎金。春鶯在她旁邊站著，也看桂花。

“姑娘，今年的桂花開得真好。”

沈昭華點點頭。“是啊。”

“姑娘，您說，小世子什麽時候出來？”

沈昭華摸了摸肚子。“快了。還有一個多月。”

春鶯笑了。“奴婢等不及了。”

沈昭華也笑了。她也等不及了。她想看看這個孩子長什麽樣，像她還是像蕭玦。她想聽聽他的哭聲，想抱抱他，想聞聞他身上的奶香味。她想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走路，學說話，上學堂，娶媳婦——她想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完這一生。

“沈昭華。”

她回過頭，看見蕭玦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件披風。

“天涼了。穿上。”

沈昭華笑了，接過披風，披在肩上。披風很暖，帶著他的體溫。

“蕭玦。”

“嗯。”

“你說，孩子出生以後，會先叫誰？”

蕭玦想了想。“我。”

沈昭華笑了。“憑什麽？”

“因為我天天在他耳邊說話。”

沈昭華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蹲下身，把耳朵貼在沈昭華的肚子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沈昭華沒有聽清。可她看見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一定會很幸福。因為他有一個最好的父親。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