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4章 盛夏

第四十四章 盛夏

六月的京城，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沈昭華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五個月的身孕，圓滾滾的，像揣了個西瓜。春鶯每天跟在她後麵，緊張得像隻老母雞，她起身要扶，坐下要扶，走路要扶，連喝口水都要盯著，生怕她燙著。

“春鶯，我隻是懷孕，又不是殘廢。”沈昭華終於忍不住了。

春鶯委屈地癟嘴：“姑娘，王爺交代了，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您。您要是出了什麽事，王爺會扒了奴婢的皮。”

沈昭華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麽。蕭玦自從知道她懷孕以後，就變得格外緊張。以前一天說不了幾句話的人，現在每天都要問好幾遍——“今天有沒有不舒服？”“今天吃了什麽？”“今天去了哪裏？”沈昭華一開始還覺得暖心，後來覺得煩，再後來就習慣了。這個人，嘴上冷，心裏熱，隻是不會表達罷了。

藥鋪那邊，沈昭華還是每天去，隻是時間縮短到了兩個時辰。她看診，薑茯苓和方明遠在旁邊幫忙，趙鐵柱熬藥，劉氏製藥，春鶯管賬，冬菱管藥材，小荷打下手。八個人，把一個小藥鋪撐得滿滿當當。沈昭華看著他們，心裏很踏實。這些人，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現在都能獨當一麵了。

這天傍晚，沈昭華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府，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戴著白花——是孝。她的臉色很白，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沈大夫。”她的聲音沙啞，“我娘……我娘快不行了。求求您去看看吧。”

沈昭華放下手裏的東西，提起藥箱。“走。”

春鶯連忙攔住她：“姑娘，您不能去！天都快黑了，您還有身孕……”

沈昭華看了她一眼。“我是大夫。病人等著我，我不能不去。”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沈昭華跟著那女子走了，春鶯急得直跺腳，跑回王府去找蕭玦。

蕭玦趕到的時候，沈昭華已經在那戶人家忙了半個時辰。病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嘴角有血絲。沈昭華蹲在床邊，給她紮針，手很穩，眼睛很亮。

蕭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隻是看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很安靜，像一尊菩薩。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城門外，破舊的馬車，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從車廂裏爬出來，遞給他一塊帕子。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現在他知道了，哪裏不一樣。她像一盞燈，走到哪裏，就亮到哪裏。

過了半個時辰，婦人的呼吸平穩了一些。沈昭華拔出銀針，站起來，對那女子說：“你娘是肺癰，已經潰膿了。我開個方子，先吃三天。三天後我來複診。要是發燒更厲害了，馬上去找我。”

那女子千恩萬謝，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沈昭華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提著藥箱走了出去。

蕭玦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怎麽來了？”沈昭華有些意外。

蕭玦接過她手裏的藥箱。“來接你。”

沈昭華笑了。“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牽住她的手，往外走。兩個人走在巷子裏，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沈昭華低頭看著兩個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長，她的影子很短，圓滾滾的，像一隻企鵝。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蕭玦問。

“沒什麽。”沈昭華忍住笑，“就是覺得，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好笑。”

蕭玦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圓潤了不少，眼睛還是那麽亮，像天上的星星。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

“不好笑。”

“那什麽好笑？”

蕭玦想了想。“你騎馬的樣子。”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熱。這個人，還記得她騎馬的樣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去年？還是前年？她記不清了。可他記得。

回到王府，春鶯已經燒好了熱水，備好了飯菜。沈昭華洗了澡，換了衣裳，坐在桌前吃飯。蕭玦坐在對麵，看著她吃，自己卻不動筷子。

“你怎麽不吃？”沈昭華問。

“不餓。”

沈昭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裏。“不餓也要吃。你中午就沒怎麽吃。”

蕭玦看著碗裏的排骨，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筷子，慢慢吃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沈昭華吃完了飯，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輕輕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蕭玦。”她叫了一聲。

“嗯。”

“孩子動了。”

蕭玦放下筷子，看著她。沈昭華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過了一會兒，孩子又動了一下，這次重一些，像小魚吐了個泡泡。

蕭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感覺到了嗎？”沈昭華問。

蕭玦點點頭，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沈昭華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想要這個孩子。他隻是不說而已。

七月初，沈婉來了藥鋪。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頭發梳成婦人的發髻，插著一支赤金鳳頭釵，臉色紅潤，看著比出嫁前豐腴了不少。林文遠跟在她旁邊，手裏提著一包點心，笑眯眯的。

“堂姐。”沈婉走進來，拉著沈昭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瘦了。”

沈昭華笑了。“哪裏瘦了？胖了好幾斤呢。”

沈婉搖搖頭，摸了摸她的肚子。“孩子乖不乖？”

“乖。不怎麽鬧。”

沈婉點點頭，從林文遠手裏接過那包點心，放在桌上。“這是林文遠他娘做的桂花糕，你嚐嚐。”

沈昭華開啟紙包，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濃，甜而不膩，好吃。

“替我謝謝林夫人。”

沈婉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林文遠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笑。春鶯端了茶來，幾個人坐下來，喝著茶，說著閑話。沈婉說她在林府過得很好，婆婆對她不錯，小姑子也好相處。林文遠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都是誇沈婉的。沈昭華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有些感慨。去年這個時候，沈婉還是那個趾高氣揚的二姑娘。今年，她已經是一個賢惠的妻子了。時間過得真快。

“堂姐。”沈婉忽然壓低聲音，“我也有身孕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多久了？”

“兩個月。”沈婉的臉紅了，“還沒告訴別人，先告訴你的。”

沈昭華拉住她的手，給她把了脈。脈象滑利，胎象平穩。

“挺好的。好好養著，別累著。”

沈婉點點頭，眼眶有些紅。“堂姐，你說，我娘要是知道了，會不會高興？”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會的。”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連忙擦掉。林文遠在旁邊遞過帕子，輕聲安慰她。沈昭華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有些酸。沈婉的娘不在了，她的娘也不在了。她們都沒有娘了。可她們還有彼此。

七月中旬，錢太醫來藥鋪看沈昭華。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來，春鶯連忙扶他坐下。沈昭華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她的肚子，滿意地點點頭。

“氣色不錯。脈象平穩。孩子很好。”

沈昭華笑了。“您又給我把脈了？”

錢太醫捋著鬍子。“不把脈不放心。你娘當年懷你的時候，就是我給把的脈。”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我娘懷我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錢太醫想了想。“跟你一樣。忙。懷著你還天天往太醫院跑，誰也攔不住。”

沈昭華低下頭，摸著肚子，沒有說話。

“你比你娘幸運。”錢太醫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慈愛，“你身邊有人。你娘那時候，一個人。”

沈昭華點點頭，眼眶有些熱。

“我會好好的。”

錢太醫笑了。“我知道。”

七月的最後一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從早上開始下，嘩嘩的，像天漏了個洞。沈昭華沒有去藥鋪，在家裏休息。蕭玦也沒有去衙門，在書房裏批公文。

沈昭華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書房，放在他桌上。

“喝碗綠豆湯，解暑。”

蕭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了。”

“我多放了糖。你最近瘦了，要多補補。”

蕭玦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批公文。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窗外，雨嘩嘩地下著，打在芭蕉葉上，啪啪作響。屋裏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蕭玦。”沈昭華忽然開口。

“嗯。”

“你說，孩子叫什麽名字？”

蕭玦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你想叫什麽？”

沈昭華想了想。“男孩叫平安，女孩叫如意。平平安安，如意吉祥。”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

沈昭華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窗外，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道彩虹。沈昭華看著那道彩虹，忽然覺得，日子再難，也有晴天。雨會停，天會晴，花會開，孩子會長大。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