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3章 初夏

第四十三章 初夏

五月一到，天氣就熱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沈昭華的藥鋪裏擺了兩盆冰，可還是熱。病人一個接一個，她忙得滿頭大汗，春鶯在旁邊給她扇扇子，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姑娘，您歇會兒吧。”春鶯心疼地說。

沈昭華搖搖頭，繼續給一個老太太把脈。老太太七十多歲，瘦得皮包骨頭，咳嗽了好幾個月，吃了好多藥都不見好。沈昭華問了症狀，看了舌苔，心裏有了數。

“老人家，您這是肺虛咳嗽。之前的方子都是清肺熱的，不對症。”她開了個補肺的方子，“這藥先吃七天。七天後我上門去給您複診。”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昭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她扶住櫃台，閉上眼睛，等那陣暈眩過去。

“姑娘，您怎麽了？”春鶯嚇了一跳。

“沒事。可能是熱著了。”

春鶯連忙倒了杯涼茶遞給她。沈昭華接過來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了一些。她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心裏有些發虛。最近總是覺得累，胃口也不好，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她以為是太忙了，沒當回事。

可春鶯不這麽想。她偷偷把這件事告訴了蕭玦。

當天晚上，沈昭華回到王府，蕭玦已經在書房了。她換了衣裳，端著茶進去，放在他桌上。蕭玦沒有像往常一樣批公文，而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麽了？”沈昭華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春鶯說你今天頭暈。”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就是大驚小怪。我就是熱著了，歇一會兒就好了。”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沈昭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

“真的沒事。”

蕭玦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

沈昭華愣住了。“你會把脈？”

“不會。”蕭玦的聲音很低，“可我會數心跳。”

沈昭華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的手很涼，搭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塊玉。她不敢動，也不敢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好一會兒，蕭玦收回手。

“你的心跳很快。”

“熱的。”

“不是熱的。”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緊張。

“沈昭華，你是不是……”

他沒有說完，可沈昭華聽懂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更快了。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可能是。”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門口，叫來翠盞。

“去請個大夫來。”

沈昭華連忙攔住他。“我就是大夫。”

“你不能給自己把脈。”

沈昭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翠盞跑著去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請了一個老大夫來。老大夫是太醫院退下來的，姓孫，鬍子白花花的，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著就很靠譜。

孫大夫給沈昭華把了脈，把了很久。他的眉頭一會兒皺起來，一會兒鬆開，表情變化莫測。蕭玦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可沈昭華看見他的手握成了拳頭。

過了好一會兒，孫大夫收回手，站起來，給蕭玦行了一禮。

“恭喜王爺，王妃有喜了。”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有喜了——她懷孕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裏還平平的，什麽都摸不出來。可裏麵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長大。

蕭玦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座山。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多久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孫大夫說：“兩個月了。胎象平穩，母子平安。不過王妃身子有些虛弱，需要好好調養。”

蕭玦點點頭，讓人送孫大夫出去。門關上以後，他站在那裏，看著沈昭華，沈昭華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蕭玦。”沈昭華先開口了。

“嗯。”

“你高興嗎？”

蕭玦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高興。”他的聲音很低，“你呢？”

沈昭華的眼淚掉了下來。

“高興。”

蕭玦抬起頭，看著她，伸手擦掉她的眼淚。

“別哭了。哭了對身子不好。”

沈昭華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沈昭華懷孕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王府。春鶯高興得又哭又笑，說要去廟裏還願。冬菱忙著給沈昭華燉雞湯，說要多補補。翠盞和小荷把王府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說是要給小主子一個幹淨的環境。蕭玦雖然沒有說什麽，可沈昭華注意到，他讓人把書房裏的冰盆撤了，換成了風扇。又把臥室裏的床墊加厚了一層，說是怕她睡得不舒服。

沈昭華看著這一切，心裏暖暖的。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她的關心。

太後那邊也很快得到了訊息。她派人送了一大堆東西來——補品、衣裳、布料、首飾，滿滿當當裝了一車。隨行的嬤嬤說：“太後娘娘說了，讓王妃好好養胎，別太操勞。藥鋪那邊，能不去就不去了。”

沈昭華聽了，笑了笑，沒有說話。不去藥鋪？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大夫，病人還等著她呢。

可蕭玦不這麽想。當天晚上，他就跟沈昭華說：“藥鋪那邊，你少去一些。每天去兩個時辰就夠了，別累著。”

沈昭華想反駁，可看著他那雙緊張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兩個時辰太少了。三個時辰。”

“兩個半。”

沈昭華歎了口氣。“好，兩個半。”

蕭玦點點頭，算是達成了協議。

藥鋪那邊，沈昭華把更多的病人分給了薑茯苓和方明遠。她每天隻去兩個半時辰，看一些疑難雜症，其他的都交給他們。薑茯苓和方明遠都很爭氣，把病人照顧得妥妥當當。沈昭華看著，心裏很欣慰。

她帶出來的人，終於能獨當一麵了。

六月的京城，熱得像蒸籠。沈昭華的肚子大了一些，行動有些不便。春鶯每天跟著她，寸步不離，生怕她摔了碰了。沈昭華嫌她煩，可也知道她是好意。

這天傍晚，沈昭華正在藥鋪裏看診，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嘩。她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門口衝進來，渾身是血。

“沈大夫！沈大夫救命！”

沈昭華放下手裏的筆，站起來。那人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滿臉是淚。

“沈大夫，我媳婦難產，快不行了！求求您去看看吧！”

沈昭華二話不說，提起藥箱就往外走。春鶯連忙攔住她。

“姑娘，您不能去！您還有身孕呢！”

沈昭華看了她一眼。“我是大夫。病人等著我，我不能不去。”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沈昭華跟著那人走了，春鶯急得直跺腳，跑回王府去找蕭玦。

蕭玦趕到的時候，沈昭華已經在那戶人家忙了半個時辰。產婦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身下的被褥全被血浸透了。沈昭華蹲在床邊，手在產婦的肚子上按著，嘴裏說著什麽。蕭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隻是看著她。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手在發抖，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屋裏傳出來。沈昭華抱著孩子，遞給產婦的丈夫，笑了。

“是個兒子。”

產婦的丈夫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產婦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可嘴角帶著笑。

沈昭華收拾好東西，提著藥箱走出來。看見蕭玦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月光下，他的臉色很沉，眼睛裏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沒事。”沈昭華笑了笑，“母子平安。”

蕭玦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藥箱，另一隻手牽住她。

“走吧，回家。”

沈昭華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在巷子裏，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蕭玦。”沈昭華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生氣了？”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說話？”

蕭玦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沈昭華，你是大夫，我知道。病人等著你，你不能不去，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可你也是我孩子的娘。你出了事，我怎麽辦？”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對不起。”

蕭玦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不用對不起。”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以後出門，帶上人。別一個人。”

沈昭華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怕失去她。

“蕭玦。”

“嗯。”

“我以後會小心的。”

蕭玦抱緊了她。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沈昭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心裏很踏實，像船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