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42章 春雨

第四十二章 春雨

二月二一過，天氣就慢慢暖了。到了三月，桃花落了，杏花開了，風裏帶著甜津津的味道。沈昭華的藥鋪裏也越來越忙，病人一個接一個，從早到晚不斷。薑茯苓看婦科，方明遠看兒科，沈昭華看內科和疑難雜症，三個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趙鐵柱還是負責熬藥，劉氏負責製藥，春鶯管賬，冬菱管藥材，小荷打下手。八個人，把一個小藥鋪撐得滿滿當當。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的時候，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綢緞衣裳，頭上戴著金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她走進藥鋪的時候，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春鶯連忙扶住她，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這位夫人，您哪裏不舒服？”

婦人擺擺手，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沈昭華身上。“你是沈大夫？”

沈昭華點點頭。“我是。你哪裏不舒服？”

婦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人。沈昭華明白了，讓春鶯把其他病人帶到另一邊去。婦人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沈大夫，我……我有身孕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有身孕是好事，怎麽這副表情？”

婦人的眼淚掉了下來。“可這孩子……不是我丈夫的。”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婦人，婦人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拉過她的手腕，給她把了脈。脈象滑利，確實是有身孕了，而且已經三個多月了。

“你想怎麽辦？”沈昭華問。

婦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沈大夫，我想……我想不要這個孩子。”

沈昭華的手指微微收緊。不要孩子——這在京城是犯法的。可她知道，有些時候，女人是沒有選擇的。她看著婦人，婦人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昭華才開口。“我不能幫你。”

婦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沈大夫……”

“不是我不幫你，是我幫不了你。”沈昭華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打胎是犯法的。我要是幫了你，我的藥鋪就開不下去了。我的夥計們就沒飯吃了。”

婦人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可我能幫你做別的。”沈昭華站起來，走到櫃台後麵，拿出一張紙，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婦人。“這是城東的一處宅子，裏麵住著幾個和你一樣的女人。她們會照顧你，直到孩子生下來。孩子生下來以後，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交給她們。她們會給孩子找個好人家。”

婦人接過那張紙，手在發抖。“沈大夫，這……”

“那個宅子，是璟王府的產業。”沈昭華看著她，“你放心，沒人會知道你是誰。”

婦人的眼淚湧了出來，撲通一聲跪下了。“沈大夫，您真是活菩薩……”

沈昭華扶她起來。“別跪。我不是菩薩，我就是個大夫。你快走吧，別讓人看見。”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春鶯湊過來，小聲問：“姑娘，那宅子裏住的是什麽人？”

沈昭華看了她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春鶯吐了吐舌頭，不再問了。

晚上，沈昭華把這件事告訴了蕭玦。蕭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那個宅子，住多少人？”

“現在住了五個。”沈昭華說，“都是走投無路的女人。有的是被夫家趕出來的，有的是被人騙了身子的，有的是寡婦有了身孕沒法見人的。”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的？”

沈昭華低下頭。“去年。白芷的事之後，我就在想了。女人在這個世上，太難了。我想幫幫她們。”

蕭玦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麽？”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什麽都不用做。別攔著我就行。”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攔你。”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蕭玦，謝謝你。”

“不用謝。”蕭玦的聲音很低，“你做的事，是好事。應該做。”

三月中旬，沈昭華收到了一封從青州來的信。是錢太醫寫的，說他的身體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多謝她的藥。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沈大夫，我想回京城。”

沈昭華看著那行字，愣了好一會兒。錢太醫要回京城？他當年逃出京城，就是為了躲王家。現在王家倒了，王崇山也死了，他不用躲了。可京城對他來說，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他為什麽要回來？

沈昭華提筆寫了一封回信，問錢太醫為什麽要回來。半個月後，回信到了。信上隻有一句話——“因為京城有你。”

沈昭華看著那行字，眼淚差點掉下來。錢太醫是母親的朋友，也是她的老師。他回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她。

沈昭華去找蕭玦，把錢太醫要回京城的事說了。蕭玦聽完，點了點頭。

“回來就回來吧。讓他住王府，方便照顧。”

沈昭華搖頭。“他住不慣王府。我想在城南給他買個院子，讓他安安心心地養老。”

蕭玦想了想。“城南的院子不貴。我讓人去找。”

沈昭華點點頭，心裏暖暖的。這個人，什麽都不說，可什麽都替她想到了。

四月初，錢太醫到了京城。沈昭華去城門接他，遠遠地看見一輛馬車駛過來，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蒼老的臉。錢太醫比去年更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燈。

“沈大夫。”他的聲音沙啞，可帶著笑。

沈昭華走過去，扶他下車。“錢太醫，您一路辛苦了。”

錢太醫搖搖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光。“你跟你娘，真像。”

沈昭華笑了笑，扶他上了馬車，往城南去。蕭玦給錢太醫找了一個小院子，在城南的柳葉巷——就是冬菱以前住的那條巷子。院子不大，兩間房，一個小院，院裏有一棵棗樹，樹下有一口井。錢太醫看了，滿意地點點頭。

“好，好。比我想的好。”

沈昭華幫他收拾屋子，鋪床疊被，燒水煮飯。錢太醫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棗樹，忽然說：“沈大夫，你娘以前也喜歡棗樹。”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是嗎？”

“嗯。她說棗樹好養活，不用怎麽管，自己就能長。結的棗子還能吃，能入藥。”錢太醫的聲音很輕，“你跟你娘一樣，都喜歡棗樹。”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

安頓好錢太醫，沈昭華回到王府。蕭玦正在書房裏等她，看見她進來，放下筆。

“安頓好了？”

“好了。”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錢太醫說，想在京城開個藥鋪。”

蕭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那個年紀，還開藥鋪？”

沈昭華點頭。“他說閑不住。不幹活渾身難受。”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隨他吧。你幫他盯著點，別累著。”

沈昭華笑了。“我知道。”

四月下旬，錢太醫的藥鋪開張了。鋪子在城南，離沈昭華的藥鋪不遠，賣些常用的藥材，也給人看些小病。錢太醫年紀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樣從早忙到晚，可他說，能看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是一個。

沈昭華每隔幾天就去看他，帶些藥材和吃食。錢太醫每次看見她，都很高興，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些以前的事。說他和她娘在太醫院共事的事，說她娘怎麽認真、怎麽聰明、怎麽倔強。沈昭華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哭。錢太醫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慈愛。

“沈大夫，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沈昭華點點頭，擦掉眼淚。“她會看到的。”

四月的最後一天，京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的，綿綿的，像牛毛一樣。沈昭華站在藥鋪門口，看著街上的雨。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撐著傘，腳步匆匆。春鶯在她旁邊站著，也看雨。

“姑娘，您說，這場雨什麽時候能停？”

沈昭華想了想。“該停的時候就會停。”

春鶯不明白，撓撓頭，回鋪子裏了。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雨，發了會兒呆。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喜歡站在門口看雨。她問母親看什麽，母親說看雨。她又問雨有什麽好看的，母親說，雨能洗掉地上的髒東西。

“雨能洗掉地上的髒東西，可洗不掉心裏的。”母親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金光灑在濕漉漉的街上，亮閃閃的。沈昭華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鋪子。

鋪子裏，薑茯苓在給病人紮針，方明遠在給小孩看診，趙鐵柱在熬藥，劉氏在製藥，春鶯在算賬，冬菱在整理藥材，小荷在掃地。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沈昭華看著他們，心裏忽然很踏實。這些人，都是她在這條路上遇到的。有的跟了她很久，有的剛來不久，可都在她身邊。她不是一個人，再也不是了。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