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7章 驚雷

第三十七章 驚雷

蕭玦說的“快了”，比沈昭華想的還要快。就在王老四的賬冊送到的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朝，沈昭華沒有去，是後來聽蕭玦說的。戶部郎中李明遠被人彈劾了——不是蕭玦的人，而是他的一個同僚。彈劾的理由也不是貪汙修河銀子，而是另一樁案子，戶部的賬目對不上，少了三萬兩白銀，追來追去，追到了李明遠頭上。

蕭玦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書房裏批公文。沈昭華坐在他對麵，聽他講完，眉頭皺了起來。

“李明遠被彈劾，會不會打草驚蛇？”

蕭玦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會。所以我們要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動手。”

沈昭華看著他，心跳快了起來。

“什麽時候動手？”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從桌上拿起一本奏摺，遞給她。

沈昭華接過來一看，是蕭玦寫給聖上的密摺。奏摺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可見寫的時候用了多少心思。她把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開始發抖。

奏摺裏，蕭玦把永安五年的修河案從頭到尾寫了一遍——王崇山如何勾結李明遠貪汙修河銀子十萬兩，如何滅口工匠白守信，如何威脅其他工匠不許開口。他把張大有的證言、劉二柱的證言、王老四的賬冊，一件一件地列了出來，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奏摺的最後，蕭玦寫道：“臣已查明，永安五年修河案主犯王崇山、從犯李明遠，貪汙修河銀兩十萬，滅口工匠白守信，罪行昭彰，天地不容。臣請聖上下旨，將王崇山、李明遠緝拿歸案，明正典刑。”

沈昭華看完奏摺，深吸一口氣。

“這份奏摺，遞上去了嗎？”

蕭玦點頭：“今天早上遞的。”

沈昭華的心跳得更快了。

“聖上怎麽說？”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笑意。

“聖上說，查。”

沈昭華愣了一下。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蕭玦站起來，走到窗前，“不過，聖上說了，要證據確鑿，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

沈昭華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證據不是已經有了嗎？”

蕭玦轉過身，看著她。

“有了。可還不夠。”

沈昭華不解。

“為什麽？”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王崇山是王家的旁支。王家雖然倒了，可在朝中還有不少人。這些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想方設法保王崇山，會找各種理由質疑證據的真實性。”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怎麽辦？”

蕭玦看著她，目光沉了下來。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無話可說。”

沈昭華知道蕭玦說的是對的。王家雖然倒了，可在朝中的根基還在。那些門生故吏、姻親故舊，不會眼睜睜看著王崇山被定罪。他們會說張大有是騙子，會說劉二柱是被人收買的，會說王老四的賬冊是偽造的。他們什麽話都說得出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那還要什麽證據？”她問。

蕭玦走回桌前，從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了，邊緣有些破損，可字跡還看得清楚。沈昭華接過來一看，是王崇山寫給李明遠的。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明遠兄如晤：修河銀子之事，已安排妥當。工匠白守信不識抬舉，已按計劃處置。其餘工匠，已派人盯著。此事了結後，你我不必再聯絡，各自小心。”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這封信，是王崇山寫給李明遠的鐵證。

“這封信哪兒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白守信留下的。”

沈昭華愣住了。

“白守信？”

“白守信去找知府告發之前，先去了一趟王崇山的府邸。他想蒐集證據，沒想到王崇山不在，倒是在書房裏偷到了這封信。”蕭玦的聲音很沉，“他把信藏了起來，沒有交給任何人。後來他死了，這封信就落到了陳秀娘手裏。陳秀娘一直藏著，沒敢拿出來。她死後，白芷在她孃的遺物裏找到了這封信。”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白守信，一個普通的泥瓦匠，為了查修河銀子的案子，冒著生命危險去王崇山家裏偷信。他拿到了證據，可還沒來得及交出去，就被滅口了。十年後，這封信終於重見天日。

“白芷知道嗎？”她問。

蕭玦搖頭：“她不知道這封信是什麽。她隻當是普通的舊信，夾在一本舊書裏。是我們的人在整理陳秀娘遺物的時候發現的。”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把信摺好，遞還給蕭玦。

“這封信，夠了嗎？”

蕭玦接過信，放進抽屜裏。

“夠了。”

第二天，聖上下了旨意——王崇山、李明遠涉嫌貪汙修河銀兩、滅口工匠，著錦衣衛緝拿歸案。

錦衣衛去抓人的時候，沈昭華正在藥鋪裏看診。是春鶯跑進來告訴她的，氣喘籲籲地說：“姑娘！姑娘！王崇山被抓了！李明遠也被抓了！”

鋪子裏的病人聽見了，都議論紛紛。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感慨法網恢恢，有人小聲說王家這回是真的完了。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聽著那些議論，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十年前，母親死在侯府的那個冬天。

想起八歲的自己被送上馬車，哭著喊著要娘，可馬車還是走了。

想起在青州的十年，每天夜裏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想起回京後的每一步——找冬菱，找周老爹，找錢太醫，找白馬寺的密信，找黃氏的罪證，找王家的賬冊。

找了這麽久，終於等到這一天。

“姑娘，您怎麽哭了？”春鶯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昭華伸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沒事。”她擦掉眼淚，笑了笑，“高興的。”

春鶯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姑娘，您娘在天上看著呢。她一定很高興。”

沈昭華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繼續看診。

王崇山和李明遠被抓後，案子審得很快。錦衣衛的手段，沈昭華是知道的——不殘忍，可讓人無處可藏。王崇山一開始還想抵賴，說那些證據都是偽造的，是有人陷害他。可當蕭玦把那封信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封信，是你的筆跡吧？”蕭玦的聲音很冷。

王崇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白守信，一個泥瓦匠，冒著生命危險去你家裏偷信。你以為你滅了口，這封信就永遠不會出現了？”蕭玦把信往前推了推，“可它在。十年了，它在。”

王崇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我認。”

李明遠那邊就更不用說了。王崇山一認，他也跟著認了。兩個人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怎麽貪汙修河銀子，怎麽滅口白守信，怎麽威脅其他工匠。每一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和證據對得上。

案子審完那天，沈昭華正在藥鋪裏看診。蕭玦親自來告訴她，站在藥鋪門口，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風塵仆仆。

“審完了。”他說。

沈昭華放下手裏的筆，看著他。

“怎麽判的？”

蕭玦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王崇山，斬立決。李明遠，斬監候，秋後問斬。”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張大有他們呢？”

“證人保護。朝廷會給一筆銀子，讓他們安度晚年。”

沈昭華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寫方子。她的手在發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

蕭玦伸出手，按住她的手。

“沈昭華。”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孃的事，徹底了結了。”

沈昭華的眼淚湧了出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

鋪子裏的病人都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

春鶯站在櫃台後麵，偷偷抹眼淚。

沈昭華哭了一會兒，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我沒事。”她笑了笑，“高興的。”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昭華一個人去了侯府的花園。

月亮很亮，照在假山上，照在梅樹上，照在石子路上。她走到假山前麵，停下來。就是在這裏，她找到了母親留下的荷包。就是在這裏，她遇見了蕭玦。就是在這裏，她的人生拐了一個彎。

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完整的龍紋玉佩，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娘，案子了結了。害你的人，害了白大叔的人，都受到了懲罰。你看到了嗎？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梅花開了，暗香浮動。她站在那裏，像一棵樹，根紮得很深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把玉佩收好，轉身往回走。

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裏。玄色錦袍，玉帶金冠，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夜的星，可她看得見裏麵的暖意。

“走吧。”蕭玦伸出手，“回家。”

沈昭華把手放在他手心裏，笑了。

“回家。”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