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8章 新生

第三十八章 新生

王崇山被斬首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從早上開始下，嘩嘩的，像天漏了個洞。法場設在菜市口，沈昭華沒有去，是春鶯回來說的。

“姑娘，您不知道，那個人頭落地的聲音，咚的一聲，嚇死人了。”春鶯的臉白得像紙，手還在發抖。

沈昭華正在整理藥材，頭也沒抬。“害怕還去看？”

“奴婢不是去看熱鬧的。”春鶯湊過來，壓低聲音，“奴婢是替您去看的。您不方便去，奴婢替您去。那個王崇山害死了太太，奴婢要親眼看著他遭報應。”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藥材。

“看完了？”

“看完了。”

“解氣了？”

春鶯想了想，搖搖頭。“沒有。看完了還是覺得心裏堵得慌。”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她。

“解氣有什麽用？人又回不來了。”

春鶯的眼眶紅了，低下頭，不說話。沈昭華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別想了。去燒壺水，泡壺茶。”

春鶯點點頭，去了。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看著窗外的雨。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啪啪作響，屋簷下掛著一道水簾，嘩嘩地往下流。

王崇山死了，李明遠也快了。案子了結了，仇報了。可她心裏空落落的，像放下了一塊石頭，又像失去了什麽。她說不清楚。

白芷從後麵出來，端著一碗薑湯，放在她麵前。

“沈大夫，喝碗薑湯驅驅寒。”

沈昭華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辣，辣得她打了個激靈。

“白芷，你爹的仇報了，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白芷在她對麵坐下，想了想。

“我想留在藥鋪裏。”她的聲音很輕，“跟著您學醫。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學一門手藝，走到哪兒都不怕。”

沈昭華看著她，點了點頭。“好。那你就留下。先跟著春鶯學抓藥，等藥材認全了，我教你開方。”

白芷的眼睛亮了。“多謝沈大夫！”

沈昭華搖搖頭。“不用謝。你爹幫過我娘，我幫你是應該的。”

白芷愣了一下。“我爹幫過你娘？”

沈昭華把當年的事簡單說了——她娘去工地找白守信，白守信把查到的線索告訴了她娘。白芷聽完，眼淚掉了下來。

“原來我爹和您娘，早就認識了。”

沈昭華點點頭。“他們都在查同一個案子，可都沒能活著看到結果。”

白芷擦掉眼淚，看著沈昭華。

“沈大夫，您替他們看到了。”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

張大有、劉二柱、王老四三個老人，案子結束後都被安置在了京城。朝廷給了一筆銀子，不多，夠他們安度晚年。蕭玦讓人在城南買了一個小院子，三間房，夠三個人住。

沈昭華去看了幾次，每次都帶些藥材和吃食。張大有身體不好，她給他開了調理的方子；劉二柱胃不好，她給他帶了養胃的丸藥；王老四腿腳不利索，她給他做了藥膏，讓他每天擦。

三個老人對她感激不盡，每次去都拉著她的手，說她是活菩薩。

沈昭華搖頭。“我不是菩薩。我是大夫。”

張大有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慨。“姑娘，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心裏有主意的人。”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

十月裏，京城出了一件大事。不是壞事，是好事——太後要過六十大壽了。

壽宴設在慈寧宮，滿朝文武都要去賀壽。沈昭華作為璟王妃，自然也要去。她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壽禮——不是金銀珠寶，是一套親手調配的養生藥丸。補氣養血的、安神助眠的、健脾和胃的，一共三種，裝在三個精緻的瓷瓶裏，瓶子上貼著她親手寫的標簽。

太後收到這份壽禮，高興得合不攏嘴。

“還是昭華懂哀家。那些金銀珠寶，哀家看著就煩。還是這個好，能救命。”

沈昭華笑了笑。“母後喜歡就好。”

太後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

“昭華，你嫁進王府也快一年了，身子有沒有動靜？”

沈昭華的臉一下子紅了。

“母後……”

太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別害羞。哀家是想抱孫子了。”

沈昭華低著頭，臉紅得像三月的桃花。蕭玦坐在對麵，端著酒杯，麵無表情，好像太後說的不是他。

太後看看沈昭華，又看看蕭玦，歎了口氣。“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悶。哀傢什麽時候才能抱上孫子？”

沈昭華的頭低得更低了。蕭玦放下酒杯，淡淡地說：“母後，不急。”

太後瞪了他一眼。“你不急，哀家急。”

蕭玦沒說話，端起酒杯繼續喝。沈昭華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沈昭華連忙移開目光，心跳得很快。

壽宴結束後，沈昭華和蕭玦一起回府。馬車裏，兩個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月光從車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沈昭華的臉上，她的臉紅還沒有完全褪去。

“蕭玦。”她小聲叫了一聲。

“嗯。”

“母後今天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蕭玦轉過頭，看著她。“什麽話？”

沈昭華的臉又紅了。“就是……就是那個……”

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哪個？”

沈昭華知道他是故意的，瞪了他一眼。“你明知故問。”

蕭玦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急。”他說。

沈昭華愣了一下，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你不想要孩子？”她問。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想。可現在不是時候。”

沈昭華不解。“為什麽？”

蕭玦握緊了她的手。

“你剛把藥鋪開起來，病人越來越多。這個時候有了孩子，你還能去看診嗎？”

沈昭華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等藥鋪穩了，等白芷和趙鐵柱能獨當一麵了，再說。”蕭玦的聲音很低，很溫柔，“不急。”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這個人，什麽都替她想好了。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蕭玦。”

“嗯。”

“謝謝你。”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沈昭華站在藥鋪門口，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春鶯在她旁邊站著，凍得直跺腳。

“姑娘，進去吧。外麵冷。”

沈昭華搖搖頭。“好久沒見過雪了。再站一會兒。”

春鶯不明白。“姑娘，去年不是也下了雪嗎？”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她說的“好久”，不是從去年到現在。是從八歲到十八歲，在青州的那十年。青州也下雪，可青州的雪和京城的不一樣。青州的雪是野的，鋪天蓋地，一夜之間就能把整個城埋了。京城的雪是文的，細細的，綿綿的，落在手心裏就化了。

“姑娘，您看誰來了。”春鶯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昭華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玄色錦袍，玉帶金冠，撐著一把油紙傘。雪花落在傘麵上，簌簌地響。

“你怎麽來了？”沈昭華有些意外。

蕭玦走過來，把傘撐在她頭頂上。

“路過。”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又是路過？你每天都要路過藥鋪？”

蕭玦沒接話，把傘遞給她，轉身進了鋪子。沈昭華跟在後麵，看著他跟病人打招呼，看著他坐在角落裏等她。鋪子裏的病人看見他，都有些緊張，不敢大聲說話。沈昭華歎了口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這兒，我的病人都嚇跑了。”

蕭玦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來看病的。”

“那你來做什麽？”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裏。是一顆糖，桂花味的，用油紙包著，上麵畫著一個胖娃娃。

沈昭華看著那顆糖，愣住了。

“你買的？”

“嗯。”

“為什麽買糖？”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笑意。

“想吃就買了。”

沈昭華拆開油紙，把糖放進嘴裏。桂花味在舌尖上化開，甜甜的，香香的。

“好吃。”她笑了。

蕭玦看著她笑，嘴角也微微勾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鋪子裏暖烘烘的，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病人一個一個地來，一個一個地走。沈昭華看診，蕭玦坐在旁邊等。

春鶯端了兩碗薑湯來，一碗給沈昭華，一碗給蕭玦。蕭玦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辣。”

沈昭華笑了。“薑湯當然辣。不辣怎麽驅寒？”

蕭玦沒說話，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傍晚，鋪子關了門。沈昭華收拾好東西，和蕭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雪還在下，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蕭玦撐著傘，沈昭華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疊在一起。

“蕭玦。”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會在哪兒？”

蕭玦想了想。“還在京城。還在藥鋪。還在王府。”

沈昭華笑了。“你怎麽知道？”

蕭玦看著她，月光下，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因為哪兒都不去。”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雪地上的腳印。一串是他的，一串是她的，並排著，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

她忽然覺得，這樣真好。哪兒都不去，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