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6章 收網

第三十六章 收網

張大有的到來，讓白芷安了心。不是不再害怕，而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了。有人知道她爹當年的事，有人願意作證，有人站在她這邊。這種“不是一個人”的感覺，沈昭華太懂了。當年她一個人查母親的案子，每一步都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麵是牆還是懸崖。後來有了蕭玦，有了太後，有了冬菱和周老爹，路纔好走一些。

現在，輪到白芷了。

蕭玦的人動作很快。回京的第三天，山東那邊就傳來了訊息——劉二柱找到了。他躲在益都縣下麵的一個村子裏，改名換姓，靠種地為生。錦衣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地裏刨紅薯，看見官差，嚇得跪在地上，以為那些人又來滅口了。

“帶回來。”蕭玦對傳信的人說，“要活的。”

傳信的人領命去了。沈昭華坐在旁邊，聽著蕭玦部署，心裏有些複雜。劉二柱找到了，王老四還會遠嗎？可王崇山那邊一定也知道了風聲，他會不會先下手為強？

“河南那邊呢？王老四有訊息嗎？”她問。

蕭玦搖頭：“還沒有。不過已經讓人去找了。”

沈昭華點點頭，沒有再問。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劉二柱被帶到京城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可始終沒有下。沈昭華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馬車駛進來。車簾掀開，兩個錦衣衛扶著一個瘦小的老頭下來。老頭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補丁摞補丁，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一雙眼睛渾濁而驚恐，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這就是劉二柱？”沈昭華問。

錦衣衛點頭：“王妃，就是他。”

沈昭華走過去，看著那個老頭。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渾身都在發抖。

“劉大叔。”沈昭華的聲音很輕，“你別怕。這裏是璟王府，沒人能傷害你。”

劉二柱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昭華把他帶到偏院，和張大有安排在一起。張大有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見劉二柱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二柱？”

劉二柱抬起頭，看著張大有，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大有哥？”

兩個老人對視著，眼淚同時流了下來。張大有站起來，顫巍巍地走過去，拉住劉二柱的手。劉二柱也拉住他的手，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張大有喃喃著。

劉二柱說不出話，隻是哭，哭得渾身發抖。

沈昭華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眶也有些熱。十年了。十年前一起逃命的工友，十年後在這個院子裏重逢。這十年，他們東躲西藏，不敢回家，不敢跟親人聯係，像老鼠一樣活在陰影裏。現在，終於不用躲了。

等他們哭夠了，沈昭華才走過去。

“劉大叔，你坐下，我給你把把脈。”

劉二柱搖搖頭：“姑娘，我沒病。”

“沒病也要看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路上顛的？”

劉二柱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疑惑。

“姑娘，你是誰？”

張大有在旁邊說：“這是璟王妃，姓沈，是個大夫。就是她找到我的。”

劉二柱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跪下：“王妃恕罪，小的不知道——”

沈昭華扶住他，不讓他跪。

“別跪。我不是什麽王妃，我就是個大夫。你坐下，我給你把脈。”

劉二柱猶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沈昭華給他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問症狀。脈象弦緊，舌苔白膩，胃氣不和，是長期擔驚受怕、飲食不節導致的。

“我給你開幾服藥，調理調理。”她站起來，“這幾天你先在這兒住著，哪兒都別去。等案子結了，我給你找個安穩的地方。”

劉二柱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姑娘，你為啥對我們這麽好？”

沈昭華想了想，說：“因為我娘也是被人害死的。我知道那種滋味。”

劉二柱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娘是誰？”

“柳雲娘。”沈昭華的聲音很輕，“太醫院的醫女。”

劉二柱的臉色變了。他抬起頭，看著沈昭華，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你認識我娘？”沈昭華問。

劉二柱低下頭，不敢看她。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她蹲下身，看著劉二柱的眼睛。

“劉大叔，你是不是認識我娘？”

劉二柱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見過一麵。”他的聲音很輕，“永安五年的秋天，在工地上。”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娘去過工地？她娘去工地做什麽？

“我娘去工地做什麽？”她問。

劉二柱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娘是來找白守信的。”

沈昭華愣住了。

她娘去找白守信？為什麽？

“你娘說，她聽說有人在查修河銀子的案子，想見見那個人。”劉二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白守信當時很害怕，不想見她。可她來了，就在工地上等著，等了一整天。”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娘等了一整天。

“後來呢？”她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白守信見了她。”劉二柱低下頭，“他們說了什麽，我不知道。我隻看見白守信回來的時候，臉色很白，手在發抖。他說，那個女大夫很勇敢，可她會有危險。”

沈昭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娘去找白守信，一定是想幫他，想幫他把案子查清楚。可她不知道，自己也在查同一個案子。她們母女倆，在同一個戰場上，卻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娘走的時候，說了什麽？”她問。

劉二柱想了想。

“她說，不管多難，都要查下去。”

沈昭華閉上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後來呢？”

“後來……你娘就沒了。”劉二柱的聲音低了下去，“白守信知道以後，哭了很久。他說，是他害了你娘。如果不是他告訴你娘那些事，她就不會死。”

沈昭華搖搖頭。

“不是他的錯。是我娘自己要查的。”

劉二柱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敬佩。

“姑娘，你跟你娘一樣。”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

晚上，沈昭華把劉二柱說的話告訴了蕭玦。

蕭玦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娘去找白守信，說明她當時已經查到了王崇山頭上。她需要證人。”

沈昭華點點頭。

“她找到了白守信，可白守信後來也死了。”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心疼。

“你娘是個勇敢的人。”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比我勇敢。她一個人，什麽都沒有，就敢去查。我還有你。”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不會像她一樣。”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你有我。”

沈昭華的眼淚湧了出來，連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三天後，河南那邊終於傳來了訊息——王老四找到了。

他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裏，靠打獵為生，一個人住在山上的木屋裏，連村子都不怎麽去。錦衣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官差，二話不說，拿起獵叉就要拚命。

“我們是璟王的人！”領頭的錦衣衛喊了一聲。

王老四愣了一下，獵叉停在半空中。

“璟王？哪個璟王？”

“當朝璟王，蕭玦。”

王老四的手慢慢放下來，可還是警惕地看著他們。

“璟王找我做什麽？”

“查案。永安五年的修河案。”

王老四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放下獵叉，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錦衣衛在門外等了很久，他纔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布包。

“這個，交給璟王。”

錦衣衛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裏麵是一本賬冊，厚厚的，紙已經發黃了。

“這是什麽？”領頭的問。

王老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王崇山貪汙修河銀子的賬冊。我藏了十年，就等這一天。”

沈昭華拿到那本賬冊的時候，手都在發抖。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某年某月某日，王崇山支銀多少兩，李明遠支銀多少兩，用於什麽名目，經手人是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一個不落。

“這是……”她抬起頭，看著蕭玦。

蕭玦接過賬冊，翻了幾頁，目光沉了下來。

“有了這本賬冊，加上張大有和劉二柱的證言，王崇山和李明遠跑不了了。”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

“那還等什麽？抓人。”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

“不急？”沈昭華愣住了，“為什麽？”

蕭玦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

“王崇山是王家的旁支，在朝中經營多年，耳目眾多。貿然抓人，打草驚蛇，他可能會銷毀證據，甚至逃跑。要抓，就要抓個穩的——人贓並獲，讓他無話可說。”

沈昭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怎麽辦？”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笑意。

“等。”

“等什麽？”

“等他露出馬腳。”

沈昭華歎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

“你這個人，什麽都等。等機會，等破綻，等魚兒上鉤。你就不能主動出擊？”

蕭玦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主動出擊，是莽夫。等，是獵手。”

沈昭華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獵手？”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沉，像深潭裏的水，看不見底。

沈昭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

“那你要等多久？”

“快了。”

沈昭華不知道他說的“快了”是多久，可她知道，蕭玦從不食言。

他說快了，就真的快了。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收網的那一天。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