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5章 回京

第三十五章 回京

回京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不是因為路不好，是因為多了一個人。張大有年紀大了，身子又虛，馬車走快了就頭暈，走慢了又怕被追上。沈昭華讓他躺在車裏，自己坐在旁邊，一路上給他把脈、煎藥、熬粥，照顧得無微不至。蕭玦騎馬跟在旁邊，手一直按在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路邊的一家野店歇腳。

店不大，隻有三四間房，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上來：“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蕭玦掃了一眼四周，“三間房。”

掌櫃的有些為難：“客官，小店隻有兩間空房了。”

蕭玦看了沈昭華一眼。

“兩間就兩間。”沈昭華說，“我跟張大叔一人一間，你在堂屋裏湊合一晚。”

蕭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說什麽。

晚飯是粗糧餅子配鹹菜疙瘩，張大有牙口不好，嚼不動餅子，沈昭華便撕成小塊泡在熱水裏，一口一口地喂他。掌櫃的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感歎：“這位娘子，對你爹可真好。”

沈昭華愣了一下，沒解釋。張大有也沒解釋，隻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泡軟的餅子，眼眶有些紅。

蕭玦坐在旁邊，慢慢地喝著粥，一句話都沒說。

夜裏，沈昭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傳來張大有的鼾聲，一下一下的，很均勻。堂屋裏安安靜靜的，蕭玦沒有聲音，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很輕，很遠，可她聽得清清楚楚。

沈昭華猛地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月光下，官道上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騎著馬，往這邊來。她看不清有多少人，也看不清是誰，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穿好衣裳，輕輕開啟門，走到堂屋。蕭玦坐在桌邊，沒有睡，手握著劍，目光盯著門口。

“你也聽見了？”她小聲問。

蕭玦點頭，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回屋去。閂好門。不管聽見什麽，別出來。”

沈昭華搖頭：“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蕭玦看著她，目光很沉，“可我怕。”

沈昭華愣了一下。

蕭玦沒有解釋，把她推進屋裏，關上了門。

沈昭華站在門後，聽見外麵傳來蕭玦的腳步聲，然後是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馬蹄聲越來越近。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握著門閂，指節發白。

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馬嘶聲、腳步聲、說話聲，然後是一聲悶哼，然後是刀劍碰撞的聲音。沈昭華的手在發抖，可她咬著牙，沒有開門。

她相信蕭玦。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外麵安靜下來。沈昭華聽見腳步聲走到門口，然後是蕭玦的聲音。

“出來吧。”

她開啟門，看見蕭玦站在門口，衣袍上沾著血，手裏還握著劍，劍尖上滴著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沈昭華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受傷了？”她問。

蕭玦搖頭：“不是我的血。”

沈昭華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外麵。地上躺著幾個人，一動不動。月光下，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她看見他們穿的都是灰布衣裳，和那天從白芷家出來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是王崇山的人？”她問。

蕭玦點頭：“看來他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了。”

沈昭華的心沉了下去。王崇山知道了，說明他們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他一定會再派人來，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直到把他們全都滅口。

“張大叔呢？”她問。

“在屋裏，沒事。”

沈昭華走過去，敲了敲張大有的門。門開了，張大有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

“姑娘，是……是那些人？”

沈昭華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別怕。王爺在外麵，他們進不來。”

張大有看著外麵地上的屍體，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沈昭華扶住他，把他扶回屋裏，讓他坐在床上。

“張大叔，你聽我說。”她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從今天起，不管發生什麽，你都別出這個門。吃飯喝水我送進來，如廁也在屋裏。聽見了嗎？”

張大有點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昭華拍了拍他的手，站起來，出了門。

蕭玦站在院子裏，正在處理那些屍體。他把人拖到後麵的林子裏，挖了個坑，埋了。沈昭華想幫忙，被他攔住了。

“你別沾手。回屋去。”

沈昭華站在旁邊，看著他一個人忙活。月光下，他的背影很孤獨，像一座山，孤零零地立在那裏，擋著所有的風。

她走過去，拿起一把鐵鍬，幫他挖土。

蕭玦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攔她。

兩個人一起挖，一起埋，一起把土拍實。等忙完了，天已經快亮了。

沈昭華站在院子裏，看著東邊的天際慢慢亮起來。蕭玦站在她旁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可他的眼睛很亮，像東邊的啟明星。

“蕭玦。”

“嗯。”

“你說，王崇山還會派人來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會。”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得快點了。在他派下一批人之前，趕到京城。”

蕭玦點頭，轉身去套車。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幾乎沒有停歇。白天趕路，晚上找個地方歇腳，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繼續走。蕭玦換了路線，不走官道，改走小路。路不好走，可安全——至少不會被人在官道上堵住。

張大有在車裏顛得七葷八素，吐了好幾回。沈昭華給他紮針、吃藥，勉強止住了吐。他拉著沈昭華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姑娘，我這把老骨頭，拖累你們了。”

沈昭華搖搖頭：“沒有你，我們拿什麽定罪？”

張大有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姑娘，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心裏有主意的人。”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

第七天，他們終於到了京城。

遠遠地看見城門的時候，沈昭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張大有從馬車裏探出頭來，看著那座高大的城門，眼淚流了下來。

“回來了……我回來了……”

沈昭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蕭玦騎著馬走在前麵，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士兵看見他，連忙行禮。蕭玦擺了擺手，帶著他們進了城。

京城還是老樣子，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沈昭華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裏忽然有些感慨。她離開京城不到一個月，可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馬車在王府門口停下。春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沈昭華下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死了！”

沈昭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頭。

“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春鶯擦掉眼淚，又看見蕭玦從馬上下來，一身風塵仆仆，衣袍上還沾著泥點子，忍不住說：“王爺，您也辛苦了。”

蕭玦沒說話，把韁繩遞給護衛，轉身對沈昭華說：“你先去休息。張大有我來安排。”

沈昭華搖搖頭：“我不累。張大叔的事，我要親自盯著。”

蕭玦看著她，歎了口氣。

“隨你。”

張大有被安排在了王府的一間偏院裏。沈昭華讓春鶯給他燒了熱水，洗了澡，換了幹淨衣裳，又讓廚房煮了一碗雞湯麵。張大有坐在桌前，看著那碗麵，眼淚止不住地流。

“姑娘，我多少年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麵了……”

沈昭華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張大叔，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兒。哪兒都別去。等案子結了，我給你找個安穩的地方，讓你安安心心地過日子。”

張大有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激。

“姑娘，你真是活菩薩。”

沈昭華搖搖頭：“我不是菩薩。我是大夫。”

張大有笑了，低頭繼續吃麵。

安頓好張大有，沈昭華去了書房。

蕭玦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坐在桌前寫奏摺。看見她進來，放下筆。

“劉二柱和王老四的事，我明天就讓人去查。”

沈昭華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蕭玦，你說，王崇山知道我們找到了張大有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他派來的。”

沈昭華的心沉了一下。

“那他會不會對劉二柱和王老四下毒手？”

蕭玦看著她，目光沉了下來。

“所以我們要快。在他找到他們之前，先找到。”

沈昭華點點頭，站起來。

“我去看看白芷。她一個人在家，不知道怎麽樣了。”

蕭玦也站起來：“我陪你去。”

沈昭華搖搖頭：“不用。你寫你的奏摺。我一個人去就行。”

蕭玦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小心點。”

“知道。”

沈昭華出了書房，往藥鋪走去。白芷這些日子一直住在藥鋪裏，幫著春鶯看鋪子、抓藥。沈昭華走到藥鋪門口，看見白芷正在給一個病人抓藥，動作熟練，神情認真，和一個月前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白芷。”她叫了一聲。

白芷抬起頭，看見她，愣住了。手裏的藥材掉在櫃台上，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沈大夫……”

沈昭華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我回來了。”

白芷的眼淚掉了下來，撲進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沈大夫，我好怕……我怕你們回不來了……”

沈昭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怕。我們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回來。”

白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誰？”

“張大有。你爹當年的工友。”

白芷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他還活著？”

沈昭華點點頭，拉著她的手。

“走，我帶你去見他。”

白芷跟著她，一路走到王府的偏院。張大有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見沈昭華帶著一個年輕女子進來，愣了一下。

“姑娘，這位是……”

沈昭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張大叔，這是白守信的女兒，白芷。”

張大有愣住了。他看著白芷，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有說不出的酸楚。

“你是……守信的閨女？”

白芷點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張大有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你跟你爹，長得真像。”

白芷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張大叔，我爹……我爹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張大有的眼眶也紅了。

“你爹是個好人。他是為了我們大家，才死的。”

白芷撲通一聲跪下了。

“張大叔，求求你，告訴我真相。”

張大有連忙扶她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孩子，你聽我說。”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白芷——王崇山怎麽貪汙修河銀子，李明遠怎麽幫他做假賬，白守信怎麽去告發，怎麽被抓，怎麽“意外”墜亡。他說得很慢，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白芷聽完，淚流滿麵，渾身發抖。

“我爹……我爹是被他們害死的……”

張大有點點頭，眼淚也流了下來。

“孩子，你爹是個英雄。他死得值。”

白芷搖著頭，哭得說不出話。

沈昭華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白芷，你爹的案子，會查清楚的。王崇山和李明遠，會受到懲罰的。”

白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沈大夫，謝謝你。”

沈昭華搖搖頭，幫她擦掉眼淚。

“別哭了。你爹在天上看著你呢。”

白芷點點頭，努力止住眼淚。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沈昭華看著白芷，又看了看張大有，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找了這麽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證人。

接下來，就是等劉二柱和王老四的訊息了。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