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4章 證人

第三十四章 證人

張大有燒退之後，又在客棧裏躺了兩天，才勉強能下地走路。沈昭華每天給他把脈、換藥、熬粥，照顧得無微不至。老人看著她忙前忙後，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激，可每次沈昭華想問他當年的事，他就把頭扭過去，一個字都不肯說。

沈昭華不急。她知道，這種人心裏有疤，不能硬揭。得等他願意了，自己開口。

第三天傍晚，沈昭華端著一碗粥進去，張大有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睛渾濁而黯淡，像蒙了一層灰。

“張大叔，喝粥了。”沈昭華把碗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張大有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粥是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熱氣騰騰。

“姑娘，你為啥對我這麽好？”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沈昭華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生病了。我是大夫，大夫不能見死不救。”

張大有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燙，他被燙得皺了皺眉，可沒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昭華接過空碗，放在桌上，沒有走。

張大有看著她，忽然問：“姑娘，你是哪裏人？”

“青州。”

“青州？”張大有愣了一下，“青州哪兒？”

“青州府城，柳巷。”

張大有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可沈昭華看見了。

“張大叔，你去過青州？”她問。

張大有搖搖頭，低下頭，不敢看她。

沈昭華沒有再問，站起來，端著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息。

“姑娘。”

沈昭華停下腳步，回過頭。

張大有低著頭，雙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你認識一個叫白守信的人嗎？”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回來，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認識。”

張大有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光。

“他……他還活著嗎？”

沈昭華搖搖頭。

“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張大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他沒有哭出聲，可那種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沈昭華沒有勸他，也沒有遞帕子，隻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張大有的哭聲才漸漸止住。他抬起頭，看著沈昭華，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姑娘，你跟白守信是什麽關係？”

沈昭華想了想。

“沒關係。可我認識他女兒。”

張大有的手抖了一下。

“他女兒……還活著？”

“活著。”沈昭華點點頭，“她叫白芷，在京城。她一直在查她爹的死因。”

張大有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昭華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慢慢地說出一句話。

“白守信，是個好人。”

沈昭華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永安五年，我跟白守信一起在工地上幹活。修河的活兒，苦是苦了點，可工錢不少。幹了半年，眼看就要完工了，出了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工頭跟我們說，修河的銀子被上麵的人貪了，工錢發不出來。讓我們再等等。”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白守信發現了一件大事。”張大有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發現工頭說的‘上麵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為首的，是工部侍郎王崇山，還有一個戶部的郎中，姓李，叫李明遠。”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他們貪了多少？”

“十萬兩。”張大有咬著牙，“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全進了他們的腰包。”

沈昭華的腦子裏嗡了一聲。十萬兩——她娘查到的也是十萬兩。白守信留下的那張紙上寫的也是十萬兩。

“白守信發現了這件事，他很害怕，跟我說要告發他們。”張大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勸他別管，那些人惹不起。他不聽。他說，那是修河的銀子，是朝廷撥下來給老百姓修河的，貪了這些銀子，河堤就修不結實，發了大水會淹死人的。”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

“他去找了誰？”

“他去找了知府。”張大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知府跟王崇山是一夥的。他剛走出知府衙門，就被抓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揪緊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張大有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來，“聽說他死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就沒了。”

沈昭華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你們呢？你們後來怎麽樣了？”

“跑了。”張大有苦笑了一下，“白守信死了以後，我們都知道下一個就是我們。我跟劉二柱、王老四商量了一下，連夜跑了。我跑到了河北，劉二柱回了山東，王老四去了河南。這些年東躲西藏，連家都不敢回。”

沈昭華沉默了很久。

“張大叔，你還願意作證嗎？”

張大有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恐懼。

“姑娘，那些人還在。他們會殺了我的。”

“不會。”沈昭華的聲音很堅定，“王爺會保護你。”

張大有一愣：“王爺？”

沈昭華點點頭，指了指門外。

“璟王，蕭玦。他在外麵。”

張大有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昭華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蕭玦站在走廊裏，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走進來，站在張大有麵前，摘下鬥笠。

張大有看著他，渾身都在發抖。

“王、王爺……”

蕭玦看著他，目光不冷，可也不熱。

“張大有，你當年看到的、聽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本王保你平安。”

張大有看著他，又看了看沈昭華。沈昭華衝他點了點頭。

張大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多了一絲堅定。

“我說。”

那天晚上，張大有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說了出來。王崇山怎麽貪汙修河銀子，李明遠怎麽幫他做假賬，知府怎麽包庇他們，白守信怎麽死的——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蕭玦坐在桌邊，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沈昭華坐在張大有旁邊，握著他的手，讓他安心。

等張大有說完了，天已經快亮了。

沈昭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張大叔，你好好歇著。明天我們啟程回京。”

張大有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姑娘，你叫啥名字？”

“沈昭華。”

張大有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笑了。

“好名字。”

沈昭華幫他蓋好被子，吹滅了燈，出了門。

蕭玦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那張寫滿字的紙，看著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他說。

沈昭華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東邊的天際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

“蕭玦。”

“嗯。”

“你說，劉二柱和王老四還活著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張大有說他們當年是一起跑的，後來分了手。劉二柱回了山東，王老四去了河南。隻要他們還活著，就能找到。”

沈昭華點點頭。

“回去以後，讓人去找。”

蕭玦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你先休息一會兒。天亮還要趕路。”

沈昭華搖搖頭：“睡不著。”

“為什麽？”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在想，當年我娘查這個案子的時候，是不是也像張大有這樣害怕。明知道那些人會殺人滅口，還是不肯放手。”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冷，可握得很緊。

“你娘是個勇敢的人。”

沈昭華點點頭，眼眶有些熱。

“我也是。”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我知道。”

天亮以後，三人啟程回京。張大有不會騎馬，蕭玦便雇了一輛馬車，讓他坐在車裏，沈昭華陪著。蕭玦騎馬跟在旁邊，一路上警惕地看著四周，手一直按在劍柄上。

沈昭華知道他在擔心什麽。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派人來追，一定會想辦法滅口。

張大有也害怕，一路上縮在馬車角落裏，一句話都不說。沈昭華握著他的手，輕聲安慰他。

“張大叔，別怕。有我們在，沒人能動你。”

張大有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激。

“姑娘，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好人。”

沈昭華愣了一下。

“你認識我娘？”

張大有搖搖頭：“不認識。可我聽說過她。白守信說過，有個女大夫在查這個案子，查得很深，查到了王崇山頭上。白守信說，那個女大夫很勇敢，可也很危險。”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娘查這個案子的時候，白守信也在查。他們不知道彼此，可在同一條路上走著，走向同一個終點。

“後來呢？”她問。

張大有低下頭：“後來……那個女大夫就沒了。”

沈昭華閉上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她是我娘。”

張大有的手猛地一抖。

“姑娘……”

“她沒了，我來替她查。”沈昭華睜開眼睛，目光堅定，“查了十年，終於查到了。王崇山跑了，可李明遠還在。他會受到懲罰的。”

張大有看著她，從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倔強。

那是她孃的眼睛。

“姑娘，你會平安的。”他說，“你比你娘幸運。”

沈昭華愣了一下：“為什麽？”

張大有笑了笑，看了一眼窗外騎在馬上的蕭玦。

“因為你身邊有人。”

沈昭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蕭玦騎在馬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覺得，張大有說得對。

她比她娘幸運。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