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3章 啟程

第三十三章 啟程

去山東的事，沈昭華沒有聲張。隻跟春鶯說了，讓她看好藥鋪；跟老夫人說了，說是去外地采買藥材；跟白芷說了，讓她幫忙盯著鋪子裏的事。至於其他人，沒必要知道。

蕭玦那邊更簡單——跟聖上告了假，說王妃身子不適，要陪她去外地休養。聖上倒是沒多問，隻說“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沈昭華聽到這個理由的時候，忍不住笑了。“我身子不適？你咒我？”

蕭玦麵不改色：“不然怎麽說？說我們去查案？”

沈昭華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查案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連聖上都不能告訴——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打草驚蛇。王崇山和李明遠在朝中經營多年，耳目眾多，萬一走漏了風聲，別說找證人，他們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九月的京城，天高雲淡，風裏帶著桂花的香味。沈昭華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隻戴了那支白玉蘭花簪，背著一個藥箱，看著就像一個走鄉串鎮的女大夫。蕭玦換了一身青布袍子，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平時穿慣了玄色錦袍，忽然換上粗布衣裳，沈昭華看著有些不習慣。

“你穿這個，不像普通人。”她實話實說。

蕭玦低頭看了看自己：“哪裏不像？”

“氣質不像。你往那兒一站，人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蕭玦沒說話，把鬥笠往下壓了壓。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這個人，穿什麽都藏不住那股冷冽的氣勢。就像一把劍，就算用布包著，別人也能感覺到它的鋒利。

兩人騎馬上路，沒有帶隨從。蕭玦說人多了反而惹眼，兩個人輕車簡從，走小路，住小店，不容易被人發現。沈昭華的騎術還是不好，蕭玦便放慢了速度，跟在她旁邊，一路走一路等。

“你以前去過山東嗎？”沈昭華問。

“去過。”蕭玦的聲音從鬥笠下麵傳出來，“辦案子的時候去過幾次。”

“山東人怎麽樣？”

“豪爽，好客，能喝酒。”

沈昭華看了他一眼：“你能喝酒？”

蕭玦搖頭：“不喝。”

“為什麽？”

“喝酒誤事。”

沈昭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這個人，做什麽事都有分寸，從來不越界。就像他這個人本身——冷冰冰的，可有邊界，讓人安心。

兩人走了三天，纔出了直隸地界。一路上住的都是小客棧，吃的都是粗茶淡飯。沈昭華倒是不在意，她在青州住了十年，什麽苦都吃過。蕭玦也不在意，他行軍打仗的時候，比這苦多了。

可沈昭華注意到，每到一處，蕭玦都會先檢查房間，看看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窗戶能不能閂上，門能不能鎖好，隔壁住的是什麽人——他都要弄清楚。

“你怕有人跟蹤？”沈昭華問他。

蕭玦搖頭：“不怕。習慣了。”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有些心疼。這個人，從小就生活在危險中，時時刻刻都要提防著別人。連睡覺都不能完全放鬆。

“蕭玦。”她叫了一聲。

“嗯？”

“以後有我呢。”

蕭玦愣了一下，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不用一個人扛了。”她說。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

第四天，兩人進了山東地界。

山東和直隸不一樣，山多，路也難走。沈昭華騎了一天馬，腰痠背痛，腿也磨破了。蕭玦看她臉色不對，在一家小鎮上找了間客棧，讓她休息一天再走。

沈昭華不肯：“我沒事。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

蕭玦看著她，沒有說話，可目光裏的意思很明顯——你不休息，我就不走了。

沈昭華歎了口氣，妥協了。

“就一天。”

“就一天。”

兩人在小鎮上住下了。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有幾家鋪子——雜貨鋪、鐵匠鋪、麵館、客棧。沈昭華閑著沒事，在街上逛了逛，買了一包棗子，又給蕭玦買了一雙布鞋。他的鞋底磨薄了，走路不舒服。

蕭玦接過鞋，看了看，穿上試了試。

“合適嗎？”沈昭華問。

“合適。”

“那穿著吧。舊的扔了。”

蕭玦沒扔，把舊鞋收進了包袱裏。沈昭華看著，沒說什麽。這個人，念舊。

晚上，兩人在客棧的堂屋裏吃飯。沈昭華要了一碗麵，蕭玦要了一碗粥，就著一碟鹹菜，吃得安安靜靜。旁邊幾桌客人都在聊天，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的事，沒人注意到他們。

“劉二柱的老家在山東哪個縣？”沈昭華小聲問。

“青州府，益都縣。”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青州府——她住了十年的地方。

“益都縣離我外祖母家不遠。”她說，“我小時候去過。”

蕭玦看著她：“故地重遊，會不會想起以前的事？”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會。不過沒關係。”

蕭玦沒再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喝粥。

第六天，兩人到了益都縣。

益都縣是個小縣城，不大，隻有兩條主街。沈昭華外祖母家在青州府城，離這兒還有幾十裏地，不算遠。她沒有順路去外祖母家——不是不想，是沒時間。等案子查完了，再回去看看吧。

蕭玦拿著劉二柱的地址，在縣城裏找了大半天，才找到那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牆皮都掉了，露出裏麵的土坯。劉二柱家在最裏麵，門是木頭的，漆已經掉光了，門板上裂了幾條縫，透出裏麵的光。

沈昭華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

“會不會出去了？”她問。

蕭玦沒說話，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院子裏很安靜，地上落了一層枯葉，顯然很久沒有打掃了。正房的門也開著，沈昭華走過去，往裏看了一眼——屋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碗，碗裏還有半碗已經幹了的粥。灶台是冷的，鍋裏有半鍋已經餿了的稀飯。

人走了。而且走了好幾天了。

沈昭華的心沉了一下。她在屋裏轉了一圈，發現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櫃子裏的衣服也疊得好好的，不像被人翻過的樣子。

“是自己走的。”她對蕭玦說。

蕭玦點頭，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地麵。地上的灰塵很均勻，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血跡。

“走得不急。”他說，“應該是自願走的。”

沈昭華歎了口氣。好不容易找到劉二柱的老家，人卻走了。去哪兒了？為什麽要走？是聽到了什麽風聲，還是有人逼他走的？

兩人在縣城裏打聽了一下午，才從鄰居口中知道，劉二柱半個月前就離開了，說是去投奔外地的親戚。至於去哪兒，沒人知道。

沈昭華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有些泄氣。

“白跑一趟。”

蕭玦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個水囊。

“不算白跑。至少知道他還活著。”

沈昭華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打了個激靈。

“你說，他是不是知道有人在找他？”

蕭玦想了想：“有可能。當年那些人滅口工匠，他跑得快，躲過了一劫。這些年東躲西藏，肯定很警覺。”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麽找？”

蕭玦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去下一家。張大有，河北。”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不怕麻煩。”

蕭玦伸出手，把她拉起來。

“怕麻煩就不來了。”

兩人在益都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啟程往河北去。從山東到河北，又是好幾天的路。沈昭華騎馬的姿勢比之前好了些，至少不再磨破腿了。蕭玦還是跟在她旁邊，不快不慢，像一座山，穩穩當當地護著她。

路上經過一座小鎮的時候，沈昭華忽然勒住了馬。

前麵路邊躺著一個人。是個老人，頭發花白，衣衫襤褸，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幾個路過的行人繞著他走，沒有人停下來。

沈昭華翻身下馬，跑過去，蹲下身，探了探老人的鼻息。還有氣，很微弱。她把了把脈——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加上受了風寒，發著高燒。

“蕭玦，幫我把他扶起來。”

蕭玦走過來，把老人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沈昭華從藥箱裏拿出銀針，在老人的幾個穴位上紮了下去。又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老人嘴裏。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看見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話。

“你……你是誰？”

“我是大夫。”沈昭華又給他把了把脈，“你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先幫你退燒，等你好些了，再送你回家。”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我沒有家。”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

“那你住在哪兒？”

老人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沈昭華和蕭玦對視一眼。蕭玦點了點頭，把老人扶起來，往鎮子裏走。沈昭華找了一家客棧，開了一間房，把老人安頓下來。又去藥鋪抓了幾服藥，讓夥計幫忙煎好，端給老人喝。

老人喝了藥，燒慢慢退了。他躺在床上，看著沈昭華，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激。

“姑娘，你是個好人。”

沈昭華搖搖頭：“我是大夫。應該的。”

老人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我姓張，叫張大有。”

沈昭華的手猛地僵住了。

張大有——名單上的第一個工匠。

她抬起頭，看向蕭玦。蕭玦也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意外。

找了那麽久的證人，竟然在路上遇到了。

“張大叔。”沈昭華穩住情緒，在床邊坐下，“你是哪裏人？”

老人歎了口氣：“河北的。出來討飯，討著討著就走到這兒了。”

“你怎麽不回家？”

老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回不去了。那些人……那些人要殺我。”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

“誰要殺你？”

老人搖搖頭，不肯說了。

沈昭華沒有追問，給他蓋好被子。

“你先歇著。明天再說。”

老人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沈昭華和蕭玦出了房間，站在走廊裏。

“是他。”她壓低聲音，“名單上的張大有。”

蕭玦點頭：“先別急。等他身子好一些，再問。”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找了這麽多天，終於找到了一個。

接下來，就是讓他開口。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