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2章 尋找遺物

第三十二章

白芷被救回來後，沈昭華把她安置在王府的一間偏院裏。不是不想讓她回自己家，而是那個家已經不安全了——那些人知道白芷住在哪裏，隨時可能再來。王府有護衛把守，至少能保證她的安全。

翠盞給她上了藥，換了幹淨衣裳，又端了熱粥來。白芷坐在床邊，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手還在微微發抖。沈昭華坐在她對麵，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等她喝完了粥，沈昭華才開口。

“白芷，你爹留給你的東西，你真的不知道是什麽？”

白芷放下碗，低下頭，想了很久。

“我爹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她的聲音很輕，“他走得很突然，什麽都沒來得及交代。我娘說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包工頭賠了二十兩銀子，事情就了了。”

沈昭華聽著，沒有打斷她。

“我娘從來不提我爹的事。我問她，她就說‘人走了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別提了’。我以為她是傷心，不敢提。”白芷的眼淚掉了下來，“現在才知道，她不是不敢提，是不能提。”

沈昭華遞給她一塊帕子。

“你爹生前，有沒有給過你什麽東西？或者有沒有什麽東西，是你娘一直保管著，從來不讓你碰的？”

白芷想了想，忽然抬起頭。

“有一個箱子。”

沈昭華心裏一動。

“什麽箱子？”

“我爹活著的時候，有一個小木箱，鎖著的，從來不讓別人碰。他走之後，那個箱子就不見了。我問我娘，我娘說扔了。”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

“你見過那個箱子嗎？”

白芷點頭：“見過。不大，大概這麽大——”她比劃了一下，“紫檀木的，上麵刻著花紋。我爹一直把它放在床底下。”

紫檀木的箱子，刻著花紋——不像是普通人家用的東西。白守信一個泥瓦匠，怎麽會有這樣的箱子？

“你娘真的扔了？”

白芷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問我娘，她說扔了，我就信了。可現在想想，我娘那麽仔細的一個人，怎麽會把東西隨便扔了？”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箱子，也許還在你家裏。”

白芷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可我家已經被他們翻過了。”

“翻過不代表找到了。”沈昭華站起來，“有些地方，翻得再仔細也未必找得到。走，回去看看。”

白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昭華去書房找蕭玦，把白芷說的事告訴了他。蕭玦聽完，放下手裏的筆，站起身。

“我陪你們去。”

沈昭華搖頭：“你去太顯眼了。白芷家那條巷子窄，錦衣衛的人一去，整條街都知道。我帶著白芷去就行，你派兩個人暗中跟著。”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小心點。”

“知道。”

沈昭華帶著白芷，從王府後門出來，坐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往城南去。白芷家的巷子很窄，馬車進不去，兩人下了車，步行往裏走。巷子裏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拿好奇的眼神打量她們。

白芷掏出鑰匙，開啟門。

院子裏和她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灶台還是溫的，桌上那碗粥已經涼透了，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東西散了一地。

白芷看著這一切，眼淚又湧了出來。

“沈大夫，他們到底在找什麽？”

沈昭華拍拍她的肩膀，沒說話，開始檢查屋子。

她先從最顯眼的地方開始看——梳妝台、衣櫃、床底下的箱子。這些東西已經被翻過了，如果有東西，早就被拿走了。可如果那些人沒找到，說明東西藏在更隱蔽的地方。

沈昭華蹲下身，敲了敲地麵。青磚鋪地，敲上去是實心的，下麵沒有暗格。她又檢查了牆壁，也沒有發現鬆動的地方。

白芷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忽然說：“沈大夫，你說，那個箱子會不會根本就不在我家？”

沈昭華抬起頭：“為什麽這麽說？”

“我娘如果不想讓人找到，就不會把東西放在家裏。她可能會藏在別的地方——比如我姥姥家，或者哪個親戚家。”

沈昭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陳秀娘一個洗衣裳的婦人，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如果不在家裏，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孃家。

“你姥姥家在哪兒？”

白芷低下頭：“姥姥不在了。姥爺也走了。那邊的房子早就賣了。”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就不是孃家。

“你娘有沒有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或者經常去的地方？”

白芷想了想，忽然說：“我娘每個月初一十五都去城東的白雲寺上香。”

白雲寺。

沈昭華心裏一動。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在寺廟裏找到的線索——白馬寺的佛龕下麵，藏著榮貴妃的密信。

“白雲寺裏，有沒有你娘經常去的地方？比如某個殿、某個佛像前麵？”

白芷努力回想：“她每次都去後殿，拜觀音菩薩。拜完了就在院子裏坐一會兒，然後就回來了。”

沈昭華站起來。

“走，去白雲寺。”

白雲寺在城東，不大，香火也不算旺。沈昭華和白芷到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寺裏沒什麽人，隻有幾個老和尚在打掃院子。

白芷領著她往後殿走。後殿供奉的是觀音菩薩，香案上擺著幾個蒲團，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安安靜靜的，連個和尚都沒有。

沈昭華在殿裏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觀音像下麵的供桌上。供桌是木頭的，漆已經掉了，露出斑駁的木紋。桌腿下麵墊著幾塊磚頭，顯然是為了讓桌子平穩。

她蹲下身，一塊磚一塊磚地看。

第三塊磚下麵，壓著一個布包。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把磚頭挪開，取出那個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塊發黃的藍布包著，外麵係著一根紅繩，已經褪色了。

白芷湊過來，聲音在發抖：“這是……”

沈昭華把布包遞給她：“你開啟。”

白芷接過布包，手抖得厲害，解了好幾次才解開紅繩。她開啟藍布，裏麵是一個小木箱——紫檀木的，上麵刻著花紋，和白芷描述的一模一樣。

“就是這個！”白芷的眼淚掉了下來，“這是我爹的箱子！”

沈昭華接過箱子，仔細看了看。箱子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麵掛著一把小銅鎖，鎖已經鏽死了。

“有鑰匙嗎？”

白芷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鑰匙。”

沈昭華看著那把鎖，想了想，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子，插進鎖孔裏，輕輕一轉。鎖開了。

白芷驚訝地看著她：“沈大夫，您還會這個？”

沈昭華沒解釋，開啟了箱子。

裏麵是一封信，還有一張發黃的紙。信是寫給白芷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芷兒吾女：見字如麵。你若看到這封信，為父大約已經不在了。不要哭，不要怕，也不要替為父報仇。為父隻盼你和你娘平平安安地活著。為父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那些人不會放過為父。可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當不知道。這張紙上寫的東西，是為父這些年查到的。你把它交給該交的人。切記，不可自己出頭，不可讓任何人知道。白守信絕筆。”

沈昭華看完信，手指微微發抖。她把信遞給白芷，又拿起那張發黃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字——

“永安五年，工部侍郎王崇山勾結戶部郎中李明遠，貪汙修河銀子十萬兩。為掩人耳目，將參與修河的工匠滅口。名單如下：張大有、劉二柱、王老四、白守信……”

白守信的名字，在最後一行。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永安五年——她娘死的那一年。修河銀子——貪汙十萬兩——滅口工匠——白守信不是意外墜亡，是被滅口的。

她抬起頭，看著白芷。白芷已經看完了信，淚流滿麵，渾身發抖。

“沈大夫，我爹……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點點頭。

“那些人，還在。”

白芷攥緊了那張紙，指節發白。

“我要替爹報仇。”

沈昭華看著她，從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倔強。

“報仇的事，不急。”沈昭華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中，“你先跟我回去。這些東西，要交給該交的人。”

白芷抬起頭：“交給誰？”

沈昭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璟王。”

白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兩人從白雲寺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沈昭華帶著白芷，上了馬車，往王府的方向去。車上，白芷一直握著那個小木箱，一句話都不說。沈昭華也沒有說話，讓她安靜一會兒。

到了王府，沈昭華帶著白芷去了書房。

蕭玦已經回來了，坐在桌前，看見她們進來，放下手裏的筆。

“找到了？”

沈昭華把那張發黃的紙遞給他。

蕭玦接過去，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王崇山、李明遠——這兩個人，都還活著。”

沈昭華的心沉了一下。

“王崇山是王家的旁支，王家倒台的時候他跑得快，躲過了一劫。李明遠是戶部郎中，現在還當著官。”蕭玦的聲音很冷，“十年前貪汙修河銀子，滅口工匠——這是殺頭的大罪。”

沈昭華看著那張紙，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能抓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能。不過需要證據。這張紙是白守信寫的，算是證人證言，可人已經死了。光憑一張紙，定不了罪。”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怎麽辦？”

蕭玦看著她，目光沉了下來。

“找證人。當年參與修河的工匠，不止白守信一個。名單上還有三個人——張大有、劉二柱、王老四。如果能找到他們，讓他們作證，再加上這張紙，就夠了。”

沈昭華點點頭。

“我去找。”

蕭玦搖頭：“你不用去。我讓人去找。”

“可他們不一定信錦衣衛的人。”沈昭華看著他，“當年那些人為了滅口，殺了白守信。其他工匠一定也受到了威脅，所以這些年才銷聲匿跡。錦衣衛去找他們，他們未必敢開口。可如果是一個大夫去找他們呢？”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怎麽做？”

沈昭華想了想。

“名單上的人，住在哪裏？”

蕭玦翻了翻桌上的文書：“張大有，原籍河北，永安五年後搬走了，下落不明。劉二柱，原籍山東，永安五年後回了老家。王老四，原籍河南，永安五年後不知去向。”

沈昭華歎了口氣。

三個工匠，一個下落不明，一個回了老家，一個不知去向。要找他們，無異於大海撈針。

“一個一個找。”她站起來，“先從劉二柱開始。山東不算遠，來回半個月就夠了。”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擔憂。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不是一個人。”沈昭華笑了笑，“你陪我去。”

蕭玦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勾起。

“好。”

白芷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忽然說：“沈大夫，我也去。”

沈昭華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你在京城等著，幫我看藥鋪。我不在的時候，鋪子裏的事你多操操心。”

白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那你們小心點。”

沈昭華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

晚上，沈昭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蕭玦躺在她旁邊，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蕭玦。”她小聲叫了一聲。

“嗯。”

“你沒睡？”

“沒。”

沈昭華翻了個身，麵對著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說，我們能找到劉二柱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能找到。”

“你怎麽知道？”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因為有你在。”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蕭玦沒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沈昭華點點頭，閉上眼睛。

她的手在他手心裏，暖洋洋的。

她慢慢地睡著了。

第三十二章 完